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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了。
屯子的土墙被晒得发热,墙皮上的裂纹更深了。
校场上的空地已经腾了出来。
没有桌案,没有主位。
范青泽站在人群中间,面前一块平地被踩实了。
徐内监写的四封信摊在一块青石板上。
信纸被晨风吹得边角微卷。
墨迹在光里泛着暗褐色。
张横站在他身后,手按着刀柄。
赵铁匠站在人群前排,围裙上的铁屑在光里闪。
李三娘站在一旁,手里攥着玉佩。
屯长们围成半圈,有的蹲着,有的站着。
再外面是屯民,黑压压一片。
范青泽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头落在水面上。
今天开会,说三件事。
第一,保甲制。
第二,徐内监的案子。
第三,都护府内奸的事。
赵铁匠举起手,手上的老茧在光里泛着暗黄色。
范大人,保甲制是啥?
十户一甲,十甲一保。范青泽说。
每甲设甲长,每保设保长。
甲长管本甲十户,保长管本保百户。
谁家出什么事,甲长第一个知道,必须上报。
不上报呢?
连坐。范青泽说。
甲里有人犯事,甲长不报,同罪。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戈壁上吹过来,吹得青石板上的信纸边角轻轻翘起。
这......这会不会太严了?一个屯长小声说。
声音很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严?张横插话,声音硬邦邦的。
你知不知道,马大牙给徐内监通风报信。
差点害死全屯的人?
那个屯长不说话了。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保甲制不是为了管你们。范青泽拿起一根木棍。
他蹲下来,在沙地上画屯子的布局。
棍尖在沙面上划出一道道线。
东头十户为一甲,甲长李老四。
西头十户为一甲,甲长王栓柱。
南头——
他一个个说下去。
每个甲长都点了名。
被点到的人有的点头,有的挺了挺胸。
都记住了?范青泽问。
记住了。众人齐声答。
好。从今天起,保甲制正式执行。
谁家有外人来,谁家夜里出了动静。
甲长必须记录,第二天上报。
不报的,按规矩办。
赵铁匠又举起手。范大人,规矩是啥?
规矩定了,就按规矩办。范青泽说。
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杀的杀。
他把木棍放下,走到青石板前。
现在说第二件。徐内监的案子。
他拿起那四封信。都看看。
张横第一个接过去。
一张一张翻,眉头拧着。
看完递给赵铁匠。
赵铁匠接过去,手抖了一下。
铁屑从围裙上掉下来,落在信纸上。
私通吐蕃?赵铁匠看完,脸都绿了。
这他妈不是扯淡吗?咱们在这儿拼命,他告咱们通敌?
他知道是扯淡。范青泽说。
但他必须得写。
为什么?一个屯长问。
因为李林甫让他写。范青泽说。
他家人被扣在长安,不写,家人就得死。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落在信纸上。
墨迹在光里泛着褐色,像干涸的血。
那怎么办?赵铁匠问。
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范青泽说。
但也不能急着动他。
为什么?
因为他还有同党。范青泽说。
都护府的援军被拖了三天。
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
都护府里一定有人配合他。
您怀疑谁?张横问。
还不知道。范青泽说。所以要等。
等他露出马脚?
对。
李三娘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玉佩。
指尖摩挲着玉面的纹理,动作很轻。
范青泽。她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
嗯?
徐内监说的同党,会不会在屯子里?
所有人看向她。
你是说......张横皱眉。屯子里有内奸?
我只是猜。李三娘说。
都护府的人,徐内监不一定能指挥得动。
但他如果收买了屯里的人,配合他破坏——
马大牙。张横打断她。
上次分粮闹事的就是他。
后来查出来偷藏粮食。
范青泽没说话。
他想起马大牙。
那个地痞,懒散,贪婪,爱闹事。
上次分粮,他带头闹,说凭什么按工分分。
张横差点揍他,被自己拦住了。
查。范青泽说。
查马大牙,查所有和徐内监接触过的人。
怎么查?赵铁匠问。
保甲制。范青泽说。
十户一甲,互相监督。
谁和徐内监接触过,甲长必须上报。
这......一个屯长犹豫。
会不会引发矛盾?
不会。范青泽说。
规矩定了,就按规矩办。
会议结束后,范青泽回到自己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桌,一把椅,一张炕。
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
笔记本是牛皮封面的,边角磨破了。
纸张泛黄,有的地方潮了,皱巴巴的。
这是他穿越时带的唯一的东西。
上面记着农技、工程、水利。
还有他的记忆。
他翻到第一页。
母亲两个字。
字迹已经模糊了,墨水褪了色。
有的笔画看不清了,像隔了一层雾。
他盯着那两个字,用力看。
想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可他发现,他真的记不清母亲的脸了。
只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
别的——全模糊了。
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
围裙上打着补丁,颜色洗得发白。
她在熬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他想喊她。
可喊不出来。
他想看清她的脸。
可怎么也看不清。
画面碎了。
他睁开眼,眼里有泪。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得眼睛发酸。
他揉了揉眼角。
指尖有湿意。
值得吗?他问自己。
没人回答。
他拿起笔,在母亲两个字下面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我记不清您的脸了。
但我记得那碗粥,是甜的。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怀里。
牛皮封面贴着胸口,温热。
他站起来,走出屋子。
院子里的阳光很烈。
晒得墙皮发烫,地上有裂纹。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快到中午了。
张横从院门外走进来。
脚步急匆匆的,靴子踩着土,扬起一阵烟。
大人,查到了。
查到什么?
马大牙上个月去过徐内监的屋子三次。
张横说。都是夜里去的。
守卫说他每次待半个时辰。
出来时鬼鬼祟祟的。
范青泽的眼睛眯了一下。
走。他说。去找马大牙。
马大牙住在屯子西边。
一间破土坯房,门口堆着柴火。
柴火堆得乱七八糟,有的已经发霉。
门板缺了一角,用一块破布堵着。
范青泽推开门。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酒气。
炕上铺着一张草席,破了洞。
马大牙躺在炕上,跷着腿。
嘴里叼着根草,手里拿着个酒壶。
看到范青泽,他愣了一下。
酒壶差点掉地上。
范......范大人?
起来。范青泽说。
马大牙赶紧坐起来。
眼睛滴溜溜转,眼神闪躲。
大人,您怎么来了?
问你几件事。
您说。
你上个月去过徐内监的屋子?
马大牙的脸色变了。
没......没去过。
守卫说你去过三次。张横插话。
要不要叫他来对质?
马大牙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抿紧。
徐内监给了你什么?范青泽问。
钱?粮?还是别的?
马大牙低着头,不说话。
手指抠着草席边缘,抠出一道印。
说!张横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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