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
脑子里很静,没有金手指的弦震,没有画面闪过,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慢,很有力。
他想起前世,导师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强者,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带着恐惧前行。”
现在,他带着恐惧,走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
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在走,就还没输。
高澄睁开眼,在黑暗中摸索到火折子,吹了两口,火星溅出来,引燃了棉芯。火光重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他转动玉扳指,指节泛白。
“崔琰……”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我会找到你的破绽。”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光透过窗纸,落在案几上,白惨惨的,像一张没有字的纸。
高澄拿起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三天后,崔府夜宴。
他要去赴宴。
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看人——看看那个藏在幕后的“崔公”,到底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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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雪下了一天一夜。
高澄站在城楼上,看着白茫茫的天地。雪花很大,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不像北方干燥的雪,倒像是南方那种湿重的雪,落在肩头就化了,变成水珠,顺着斗篷的褶皱往下淌。他的睫毛上挂了一层薄薄的冰晶,眨了眨眼,冰晶碎了,化成水,模糊了视线。冷,冷到骨头里,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衣领,顺着脊背往下滑。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指尖触到玉扳指的温润,像握着一小块还带着体温的炭。扳指被他捂热了,贴着皮肤,暖意从指尖传到掌心,再传到手腕,像一条细细的热线。
身后的侍卫已经换了三班,他还没走。第一班侍卫走的时候天还亮着,第二班来的时候天刚黑,第三班来的时候雪越下越大。他们站在城楼下的避风处,跺着脚,呵着白气,不时抬头看一眼城楼上的黑影。
“世子,雪太大了,回去吧。”侍卫劝道,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高澄没应。
他盯着远处崔府的方向——那座宅子的屋顶已经被雪盖住了,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一座坟。崔府的屋顶是黑色的瓦,雪落在上面,白一片黑一片,像老人的秃顶。烟囱里冒出的烟是灰色的,在雪中慢慢升上去,被风吹散。
崔府。
崔琰。
三天了,他盯了三天。
崔府的大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始终没看到崔琰本人。那个“崔公”像一条蛇,藏在洞里,只露出尾巴,不露头。进出的有送菜的、送柴的、送信的,有骑马的、坐轿的、步行的,但都是下人,没有一个像主子的。
“世子,有消息了。”一个侍卫快步走上城楼,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他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尖挂着鼻涕,呼出的白气像雾。
高澄转身。
“抓到了第二批刺客。”
“在哪?”
“城东,听风居。”侍卫说,“他们准备今晚动手,目标还是您。人藏在听风居后院的地窖里,地窖上面盖着木板,木板上面堆着柴火。要不是一个伙计出来倒水,踩到了木板,露出了下面的洞口,根本发现不了。”
“抓了几个?”
“三个,都是死士,嘴里藏了毒药。”侍卫说,“我们的人动作快,先把他们下巴卸了,没咬成。其中一个人的毒药是藏在后槽牙里的,用蜡封着,咬破就会死。我们搜的时候,从他牙缝里抠出一颗黄豆大的蜡丸。”
“审了吗?”
“审了,嘴硬,什么都不说。有一个人的眼神不对,一直在看左边,像是在等什么人。我们怀疑他们在等信号。”
高澄沉默了几秒。
“我去。”
他走下城楼,靴子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深坑。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走起来很费劲,像在沙地里行军。他翻身上马,缰绳被雪打湿了,滑溜溜的,握不紧。一夹马腹,马嘶了一声,朝城东奔去。
马蹄踩在雪地上,雪被踩碎,溅起来,像扬起的面粉,落在马腿上,白花花的一片。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他眯着眼,伏低身体,尽量让斗篷把自己裹紧。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旗子。
到听风居时,天已经暗了。
茶馆被士兵围住了,门口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另一盏在风中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跳,像鬼火。灯笼罩子上积了一层雪,摇摇欲坠。士兵们举着火把,火光把雪地照成橘红色,雪在火把下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
高澄下马,走进茶馆。
刺客被绑在柱子上,三个人,都是精壮的汉子,穿着灰色短褐,脸上有伤——是抓捕时留下的,嘴角破了,眼角青紫,鼻梁上有一道血痕。他们的下巴被卸了,嘴巴合不拢,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雪水混在一起,变成一小滩浑浊的液体。
高澄走到第一个人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冷漠——像看死人的眼神。瞳孔是深棕色的,虹膜上有一圈暗红色的血丝,眼白泛黄,像熬了很久的夜。
“谁派你来的?”
那人说不出话,只是盯着高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笑容很淡,只是一条肌肉的抽搐,但足以让人后背发凉。
高澄没再问。
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这个人年轻一些,二十出头,脸上还有稚气,下巴上只有几根绒毛。他的眼睛在闪躲,不敢看高澄,目光在脚面和柱子之间来回跳。
高澄蹲下,和他平视。雪水从屋顶渗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你家里还有谁?”
年轻人的目光动了一下——有反应。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又放大。
“父母?兄弟?还是妻儿?”
年轻人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不说,你死。”高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说了,我保你家人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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