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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不是他的血。
他低头,看到自己胸前绣着云纹的锦袍上溅了几滴暗红,袖口也洇湿了一小片,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凉得发紧。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没有手机,没有钥匙,只有一块温润的玉扳指,系在绦带上,硌着掌心。
扳指内侧有轻微的磨损痕迹,那是原主高澄常年摩挲留下的。高澄——不,现在是“他”了——拇指无意识地蹭过那道痕迹,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像某种古老的密码,告诉他:你已经是这个人了。
“世子方才好身手!”
耳边有人说话,声音里带着谄媚与惊惧,尾音发颤,像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
高澄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朱漆柱子,鎏金烛台,案几上堆着酒菜,杯盘狼藉,几根筷子掉在地上,踩出了脚印。宾客们退到了角落,有人捂着嘴,有人脸色煞白,有人的手还在发抖,攥着酒杯,酒液洒了一袖子都没察觉。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脚边那具尸体。
尸体趴在地上,脖子的角度不对劲——至少扭了一百二十度,能听见骨头断裂时那种闷响还回荡在空气里。身下洇开一滩暗色,正慢慢朝青砖缝里渗,像一条蛇在爬。那把刀还握在死者手里,刀尖沾着血——沾的是高澄自己的血,左臂外侧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火辣辣地疼,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条烙了一下。
“三秒后有人要杀你。”
这是穿越前,他在图书馆翻到《北齐书》时脑子里的最后一个念头。
书上写着:东魏世子高澄,年二十九,为膳奴所刺,卒。
可现在,他刚反杀了刺客。
不是膳奴。是个精壮的汉子,手掌有茧,虎口的茧最厚——那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握刀的手法老练,刀锋切入的角度刁钻,像训练有素的杀手。不是普通的护卫,是死士。
高澄把玉扳指从绦带上解下来,握在手心。扳指温润,带着他体温尚未散去的热度,指腹能感觉到玉质里细微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他转动扳指,指节泛白。
“世子神勇!”又有人喊,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背书。
高澄没理。他蹲下,用脚尖把刺客的脸拨正——嘴角还在往外冒血泡,暗红色,带着腥气。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灰蒙蒙的,什么都映不出来。
“谁派你来的?”
刺客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高澄俯身,耳朵凑近那张还在冒血的嘴。
“......崔......”
刺客吐出最后一个字,头歪向一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呼吸停了。
高澄站起身,把玉扳指重新系回腰间。手指碰到绦带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肌肉不受控制地跳。
他抬头时,看到人群尽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穿紫袍,面容威严,鬓角已有白发,在烛光下像镀了一层霜。
那是高欢。东魏权臣,他的父亲。
高欢的眼神里没有欣慰,只有审视。像在看一件器物的成色——值多少钱,能用多久,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崩刃。
高澄垂下眼,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他在穿越前查过史料:高欢有十五个儿子,长子高澄并非最得宠,但最有手腕。历史上,他被刺杀时高欢已死三年,没人替他报仇。现在高欢还活着,刺客的幕后主使是谁,谁怕谁——局势不同了。
“刺客说的是‘崔’字。”
高澄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清。他故意把尾音拖了半拍,让那个“崔”字在空气里多悬了一会儿。
高欢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押下去。”高欢摆手,示意侍卫清理现场,“世子受伤了,传医官。”
“皮外伤,不碍事。”高澄说。
他说的是实话。刀口不深,血已经凝固了,袖口黏在皮肤上,扯开时会疼——皮肉被撕开的感觉,像揭创可贴,刺啦一声,疼得人龇牙。但死不了。前世他骑自行车摔断过锁骨,那种疼比这厉害十倍。
侍卫把尸体拖走了。尸体在地上划出一道暗色的拖痕,青砖缝里的血被拖成一条蜿蜒的线,像蛇爬过的痕迹。有人踩了上去,鞋底沾了血,在地上留下一个红脚印。
高澄站在原地,转动玉扳指。指腹摩挲着扳指表面的纹路——光滑,温热,像父亲的眼神。不冷,但也不热,刚好能感觉到。
他想起前世,研一时导师说过的话:“历史不是用来背的,是用来理解的。理解人物在关键时刻的选择,他们为什么那么做,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现在他知道了。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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