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消息传到赵村的时候,罗菊香正在灶房里给赵大宝熬药。
赵大宝瘫了以后,常年吃药,中药的苦味在灶房里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的烟气,呛得她直咳嗽。她害喜的症状还没完全过去,闻到这股药味就想吐,可她还是忍着,蹲在灶台前,一手扇着蒲扇,一手捂着嘴,眼眶里全是忍出来的泪。
“菊香!菊香!”隔壁的王婶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过年,“你听说了没有?王强!王强打了一只老虎回来!”
罗菊香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王婶,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老虎!王强打了一只老虎!”王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那么大一只,比人都高,拖回来的时候全村人都去看了!我亲眼见的,那老虎的牙有这么长!”她比划了一下,两只手拉开了一尺多的距离,“浑身的皮毛金灿灿的,黑花纹一道一道的,可好看了!王强浑身是血,但一点伤都没有,好好的!”
罗菊香愣在那里,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那里已经微微有些突起了,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可她每天都会摸,每天都会跟肚子里的孩子说几句话。她摸着小腹,手指微微发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害怕,是激动,是骄傲,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往上涌的感觉。
她的男人,打了一只老虎。
她罗菊香的男人。
她想起第一次见王强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瘦高个儿,笑起来有些腼腆,跟在赵大宝后面上山打下手,连土铳都不敢放。这才多久的功夫,他已经能一个人上山,打死一只猛虎,毫发未伤地拖回来了。
“王强在哪儿?”罗菊香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
“在家呢!刚把老虎拖回去,门口围了一大堆人,你快去看!”
罗菊香走出灶房的时候,赵大宝的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菊香,菊香!”
她停下来,转身进了里屋。赵大宝半靠在被子上,脸上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阴沉,不是酸涩,而是一种类似于震惊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的茫然。
“强子他……真的打了一只老虎?”赵大宝的声音有些发虚。
罗菊香看着他,点了点头:“王婶说的,全村人都去看了。”
赵大宝沉默了。他靠在被子上,目光落在头顶的房梁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自嘲,有释然,也有一丝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我当年上山打猎,碰上一头野猪王,就摔成了这样。”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罗菊香说,“他倒好,碰上老虎,把老虎打死了,自己好好的。”
罗菊香没有接话。
“我赵大宝这辈子服过谁?”赵大宝摇了摇头,嘴角的苦笑更深了,“王强这人,我服。”
罗菊香看着自己瘫在炕上的男人,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说什么提醒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手又覆上了小腹。
孩子,你爹是个打虎的英雄。你以后长大了,也要像你爹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做一个能把老虎打死、能让自己女人骄傲的男人。
罗菊香的嘴角弯了起来,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凝成了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没擦,就那么笑着,流着泪,大步流星地朝王强家走去。
赵大宝一个人躺在炕上,听着外面越来越远的人群喧嚣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当年背着土铳上山的样子,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是方圆百里最厉害的猎人。结果呢?一头野猪王就把他打回了原形。摔下山崖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死成,比死还难受——下半辈子瘫在炕上,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
他恨过,怨过,不甘过。
可现在他不恨了,也不怨了。不是因为他想开了,是因为王强。王强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同样是上山打猎,同样是遭遇大型猛兽,有人能活着回来,还能把猛兽打死。不是山太凶,是他人不行。这个道理他想明白了,虽然想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王强来他家拉帮套,他一开始是抵触的。哪个男人愿意把自己的女人送到别人炕上去?可他没办法,他活不下去了,菊香也活不下去了。王强是唯一的活路。
现在他不后悔了。不是因为罗菊香跟了王强,他就解脱了,而是因为他看明白了——王强这个人,是个能成事的人。跟着这样的人,他和菊香都不会被亏待。
赵大宝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拉帮套就拉帮套吧。
至少,这个家算是保住了。
王强家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比赶集还热闹。
马寡妇抱着小樱子,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她没有挤进去,就那么远远地看着。王强站在院子中间,浑身的血还没洗掉,正被一群男人围着问东问西。他一边回答一边比划着跟老虎搏斗的动作,引得围观的人群一阵阵惊呼。
马寡妇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叹。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她从来不觉得王强打死老虎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在床上,她领教过他的本事——每次都是一个多小时,能打连环炮,弄得她死去活来飘飘欲仙的。
那样的男人,打死一只老虎有什么好奇怪的?
马寡妇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樱子。孩子正在吃手,吃得津津有味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她伸手擦了擦孩子的口水,又抬起头看着人群中的王强。
马寡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把小樱子抱紧了一些,转身走了。
没必要挤进去看,她也不用凑那个热闹。反正常,他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来的时候,自然会让她见识见识,打虎的英雄在床上是什么样子。
马寡妇想着想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张秀芳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绣那幅还没完成的鸳鸯戏水。
张母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一样:“秀芳!秀芳你知不知道!王强打了一只老虎!活的!不对,死的!把老虎打死了!”
张秀芳手里的针猛地扎进了指头,一滴血珠冒了出来,可她完全感觉不到疼,扔下针线就往外跑。
跑到王强家的时候,她已经气喘吁吁了。她挤进人群,看见王强站在院子中间,浑身是血,正跟几个男人说话。那些血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差点没站住。
“王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强转过头来,看见了她,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一样,淡淡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像是在说——“你看,我没事,我说过我会没事的。”
张秀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不觉得丢人,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就那么站在人群里,哭着看他。不是害怕的泪,是骄傲的泪。她的未婚夫,打了一只老虎。这方圆百里,不,这方圆千里,有哪个男人能做到?她张秀芳的男人能做到。
她想起第一次见王强的样子,站在秦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笑起来眼睛里有光。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看着挺正派的,可以处处看。现在她觉得自己当时大概是上辈子积了德,这辈子才能遇到王强这样的男人。
张母跟在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看见王强浑身是血的样子,先是一惊,听说是老虎的血,又笑起来,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张秀芳的手,翻来覆去地说:“秀芳你命好啊,你命好。”
秦家村那边,消息传得也不慢。
秦淮茹是在自家院子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秦解放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喊:“淮茹!淮茹你听说了没有!王强!那个王强!打了一只老虎!”
秦淮茹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手里的菜叶子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真的假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
“真的!全村都传遍了!赵村那边的人亲眼看见的,那只老虎比人都高,三百多斤重!王强浑身是血,但一点伤都没有!你说神不神?”
秦淮茹没有接话。她把菜叶子捡起来,放在篮子里,继续择菜,动作机械而缓慢,像是在做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秦解放见妹妹不说话,又添了几句:“你说王强这人是不是真的不一般?以前在咱们村提亲的时候,谁看得出他有这本事?要是早知道他能打老虎,你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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