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90年代机床厂锻造大国重器 第四十八章 订单

撤单的消息像一阵冷风，刮遍了红星厂的每个角落。

陈铸正在车间调试刚改装好的数控车床，刘光明从外面冲进来，手里的扳手当啷砸在水泥地上。他的脸瞬间褪成白纸，指着办公桌上的座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铸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走过去拿起听筒。里面只有单调的忙音。

何志远的助理刚打来的。刘光明的声音发颤，所有意向订单，全部正式撤销。

陈铸慢慢放下听筒。

车间里的机器一台接一台停了下来。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原本嗡嗡作响的车间，很快陷入死寂，只剩下变压器低沉的嗡鸣。

陈建国在食堂喝粥。粗瓷大碗里是小米粥，配着两个咸菜包子。他刚喝了一口，旁边的工人嘀咕了一句订单全黄了。他手里的碗晃了晃，小米粥顺着碗边流到桌子上。他放下碗，盯着那摊黄色的粥渍，一动不动。

老周一脚踢飞脚边的铁屑，手里的扳手狠狠砸在机床身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狗娘养的！他破口大骂，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陈铸走过来，拿起抹布擦掉桌子上的粥渍。

那你说怎么办？老周瞪着他，眼睛通红，八百多万的订单说没就没！银行贷款下个月就到期，我们喝西北风去？

陈铸看了他一眼。先吃饭。他说，吃完饭，开厂务会。

他走到孙小梅的办公室。孙小梅正在电脑前整理国产刀具的参数，眼睛红红的。看到陈铸进来，她连忙擦掉眼泪，把一份打印好的清单递过来。陈技术员，所有国产刀具的替代参数都整理好了，按精度分的类。

谢谢。陈铸接过清单，翻了两页，做得很好。再补充一下使用寿命和价格对比。

下午两点，紧急厂务会在会议室召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几十根烟同时在烧，把灯泡熏得发黄。烟蒂扔了一地，空气呛得人直咳嗽。墙上的上海牌挂钟嘎吱嘎吱地走着，钟摆每摆动一下，屋里的气压就沉一分。

陈建国掐灭手里的烟蒂。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何志远撤了所有订单。银行的贷款，下个月一号开始还。大家说说，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头盯着桌面，有人看着窗外，有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过了很久，供销科科长才开口。要不……转产日用品吧？现在脸盆、暖壶都好卖。

不行。老周立刻反驳，我们是机床厂，不是五金厂！转产那些东西，祖宗的脸都丢光了！

那你说怎么办？供销科科长也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厂子倒闭吧？

刘光明头埋得很低，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要不……再找找何志远？跟他好好谈谈，价格我们可以再让……

不可能。陈铸打断他，他要的不是钱，是整个红星厂。我们就算跪下来求他，他也不会放过我们。

那你说怎么办？刘光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说个能行的办法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铸身上。

陈铸慢慢抬起头，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农机齿轮。他说，周边各县的农机站，每年都有大量的齿轮订单。别的大厂嫌利润低，不愿意做。我们做。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叹气声。

农机齿轮？刘光明苦笑了一下，一吨才赚几百块钱，累死累活干一年，够给大家发工资就不错了，连银行利息都还不上。

总比停工强。陈铸说，只要机器转着，工人就有活干，有饭吃。只要人还在，厂子就倒不了。

没有人再说话。

挂钟还在嘎吱嘎吱地走着。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家低着头，默默地走出会议室。刘光明走到陈铸身边，停下脚步。陈铸。他压低声音说，农机齿轮养不活这个厂。到时候真的倒闭了，你负不起这个责任。

陈铸没有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晚上回到家，陈建国破天荒地没有喝酒。他坐在桌子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很快堆满了烟头。桌子上放着那张1958年的建厂照片，照片上，陈铸的爷爷和十几个年轻工人站在荒地上，背后是刚刚盖好的第一间厂房。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陈铸推开门，叫了一声爸。

陈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烟。他的背更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军工订单的原材料已经联系好了，下周开工。陈铸说，先干着军工的活，同时跑农机的订单。两边一起，总能撑过去。

陈建国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拿起那张发黄的照片，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站起身，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掩盖了他压抑的哽咽。

陈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陈铸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丝微光。整个厂区静悄悄的，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他站在车间门口，抬头看着大门柱子上那块锈迹斑斑的厂牌。红星机床厂五个大字，在清晨的微光下依然苍劲有力。

老周拎着铝制饭盒来了，钥匙串叮当作响。看到陈铸，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陈铸说。

老周打开车间大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清晨的微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一排排冰冷的机床。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机油味和铁锈味。

陈铸走到那台数控铣床前，伸手抚摸着导轨。金属的触感粗粝而真实。

老周把饭盒递给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老婆子蒸的韭菜鸡蛋包子，还热着呢。

陈铸接过饭盒，打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很香。

吃完早饭，我们去跑农机站。陈铸一边吃，一边说，先跑县里的，再跑周边的。

老周把空饭盒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胸脯。好！他说，跑遍整个省，也得把订单跑回来！

就在这时，门卫老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陈技术员！陈技术员！他大喊道，门口有个老乡，说有一批拖拉机齿轮要加工，急着要！

陈铸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太阳猛地跳出地平线，金色的阳光瞬间洒满了整个车间。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