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指尖往掌心蜷缩的速度很慢,像她正在用意识强行压住自己的本能反应。
林晓晓没有让自己蜷成拳头,她只是把手指轻轻搭回膝盖上,重新摊开手掌,让指腹平贴在布料上。
那种从镜子方向涌过来的压力越来越明显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温度确实在降,但她能分辨出那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一只手从她的后脑勺方向按下来,指腹贴着颅骨,力道不大,但那种触感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轮廓——冰凉的,干燥的,五个指尖的压强分布不均匀,中指最重,无名指次之,小指几乎只有一点似有似无的接触。
这不是幻觉。这是真实的触觉。
林晓晓没有闭眼,也没有转头去看身后有没有人。
她把呼吸放平,把注意力重新凝聚到镜子上。
镜子里还是她自己的脸。
但不对。
她盯着镜中自己的面容看了大约三秒,就发现了异样——不是脸变了,而是脸上的肌肉走向在发生极其缓慢的位移。
她的眼睛,那双她看了二十多年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太阳穴方向拉长,眼尾上扬的幅度超出了正常肌肉能控制的范围。
嘴角也在同步变形,先是向左侧歪斜,然后慢慢向上裂开,像有人在她的脸皮底下用两根手指向外撑。
那个笑容不是她的。
林晓晓从来没做过这种表情——嘴角向上,眼尾弯着,但整张脸上没有一丝愉悦的痕迹,反而透出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惨烈感。
那是一个半哭半笑的表情,像有人把一张悲伤的脸和一个快乐的脸揉在一起,然后用刀从中间剖开,各取一半重新拼接。
裂痕从镜面上那道最长的裂缝开始向四周蔓延——不是玻璃在裂,而是镜中的影像在裂。
林晓晓看到镜中的自己嘴角持续上扬,扬到一个人类面部肌肉无法达到的角度,然后那张嘴张开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水传上来的。
童谣。
旋律很简单,只有五个音,来回重复,配着几个模糊不清的歌词。
林晓晓侧耳去听,她听到了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唱——“镜子镜子看着我,镜子镜子看着我……”整首童谣好像只有这一句歌词,但音调在每一次重复时都有微弱的变调,像是唱歌的人正在尝试不同的唱法。
林晓晓感觉到胸腔开始发紧,像有一根橡皮筋箍住了她的肺叶,每次吸气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才能把空气拉进肺里。
她的心跳声开始在耳朵里放大——咚,咚,咚——频率在上升,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她的生理节奏。
她强迫自己去分辨童谣里的其他词汇。
她在那句重复的歌词之间捕捉到了几个细微的音节,像是弱拍里藏着的字眼,但又迅速被主旋律吞没,什么都抓不住。
背景音在变响。
不是童谣本身的音量在变大——是屋子里的声音开始多起来了。
她听到了吸气声,细碎的,不均匀的,不是她自己的呼吸。
她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衣摆蹭过椅面的窸窣声。
她听到指甲刮过什么东西的声音,一下,两下,节奏和童谣的拍子错开着。
像有十几个人同时围着她,各自发出各自的声响。
林晓晓的视线没有从镜子上移开。
她看到镜中那个不知道是谁的表情还在持续变化——嘴角收敛了一点,但眼睛开始变得空洞,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了颜色,从深棕色褪成浅灰,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然后她看到了。
镜子里,她坐在椅子上的影像背后,那面空白的墙上,正在缓缓浮现出三个轮廓。
三个人的轮廓。
她们并排站着,身高差不多,穿着统一的校服——第三高中的那种深蓝色制服裙,白衬衫,领口系着暗红色的蝴蝶结。
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发梢在微微晃动,像是有人正站在她们面前,朝她们脸上吹气。
她们一动不动地站在林晓晓的镜像身后,面对镜子,像在看着镜中的林晓晓。
但镜子里的林晓晓不是坐着的那一个——她看到自己的镜像保持着坐姿,但那三个女孩的目光明显是穿过镜像,落在更前方的位置,落在正坐在折叠椅上的、真实的她自己身上。
林晓晓的手握住了椅子扶手。
她的指尖陷进铁质扶手的边缘,指甲压得发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腿肌肉在绷紧,小腿在微微颤抖,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向她发出一个相同的信号:站起来,跑出去,离开这个房间。
她没有站起来。
她用另一只手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拇指指甲卡进虎口的软肉里,用力往下一压,疼意像一根针从手心里扎进去,沿着手臂传到肩膀,在脑子里炸开一下。
这一下疼痛让她强行把那种想要逃跑的冲动压了下去,她把意识从恐惧里拽出来,像从泥潭里拔出一只脚。
断魂桥。
她想起断魂桥上自己是怎么做的。
当时她也处于类似的境况——被怨气包裹,被幻象包围,身体在尖叫着想逃。
她那时候没有对抗,她把所有注意力转移到那出戏的唱词细节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像拆解一首诗一样拆解它。
她需要做同样的事。
不是对抗恐惧画面——对抗只会让恐惧更强大。
她需要转移聚焦点,把注意力从那些站在墙边的校服女孩身上移开,移到那个声音上,移到那首童谣上。
她闭上了眼睛。
视觉信息全部关掉之后,听觉立刻变得更清晰了。
童谣的旋律还在循环,那句“镜子镜子看着我”像一根绕在她脖子上的线,一圈一圈地收紧。
但她不去听歌词的意思,她开始拆解旋律——第一个音的起始频率,第二个音的下滑走向,第三个音中间的停顿时长,第四和第五个音之间的跳跃距离。
她把耳朵侧向镜子的方向,用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方式在大脑里还原歌词。
“镜……子……镜……子……看……着……我……”
然后她听到了。
在第三遍重复的时候,在“看着我”那个“我”字的尾音后面,藏着一个极轻的、几乎要被吞掉的音节。
不像中文,像是某种变形的元音,被压扁了,挤在旋律的缝隙里。
林晓晓没睁眼。
她把那个音节含在嘴里无声地重复了四遍,确认它的发音位置,然后把它和后面的音符连起来听。
低语声越来越尖锐了。
那种声音不再像小孩在说话,更像是指甲在玻璃上划出的高频刮擦声,密集地钻进耳膜。
林晓晓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两根手指正在从颅骨内侧往外敲。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把自己的意识缩成一个点,一个只接收声音的点,把所有其他感官的输入全部屏蔽掉,只留下耳朵。
那个藏在尾音里的音节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她抓住了它。
“第……七……个……”
不是单独的一个字,是一个词组。
她屏住呼吸,等下一遍循环,像是蹲在一条河流边等一条鱼浮出水面。
下一遍来了。
“……第七个音符落下……”
她在大脑里飞速把这句话刻下来。然后下一遍,她捕捉到了后半句。
“……影子将代替你歌唱……”
完整的句子出现了——“第七个音符落下,影子将代替你歌唱。”
林晓晓把这个句子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
她睁开眼的一瞬间,低语声骤然拔高,尖锐到让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镜面上的影像开始剧烈抖动——那三个校服女孩的轮廓在晃动中猛地向前倾了一下,像是要穿过镜面扑出来。
然后一道强光从窗外射进来,笔直地打在镜面上。
光很亮,是那种战术手电的亮度,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把白色的刀切进来。
紧接着,一个低频的声音从房间的某个方向传过来——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嗡嗡的白噪音,频率稳定,像一台大型变压器在工作。
镜面在那种特定的频率下开始共振,发出极细的嗡嗡声。
房间里的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童谣停了。
低语停了。
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停了。
林晓晓的耳朵里只剩下那片白噪音的低沉嗡鸣,像一个巨大的毛毯把所有细碎的声音全部盖住。
她看到镜子里的影像——她的脸,校服女孩的轮廓——像水面的倒影被人用手搅了一下,全部碎开、扭曲、然后缩回镜面的裂纹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强光持续了三秒,然后熄灭了。
白噪音也在五秒后缓缓降低频率,彻底消失。
林晓晓坐在折叠椅上,手指还握着扶手,虎口的掐痕还泛着红。
她的呼吸很重,胸腔在大幅度起伏,但她没有站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拿到了一段歌词。”
杂物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手电,另一只手按在白噪音播放器的开关上。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林晓晓注意到他把手电换到左手去拿——右手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说话,走过来伸出手。
林晓晓握住他的手腕,借力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一下,陈默另一只手迅速扣住了她的胳膊肘,把她撑住了。
她站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那面碎镜子。
镜子安安静静地立在桌面上,裂纹依旧,但镜面光洁,什么都没有。
没有校服女孩,没有扭曲的笑容,没有那双褪成空白的瞳孔。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她的虎口还在疼。
她的耳朵里还残留着那句歌词的尾音,她低下头,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第七个音符落下,影子将代替你歌唱。”
陈默没有立刻回应这句话。
他松开了她的胳膊,走到桌前,把那面镜子的角度微微调整了一下,让它从正对着椅子的方向偏转到一个安全的角度。
然后他转过身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房间里的声音——嗡嗡的循环扇声,白噪音,然后是一段极其微弱的电流干扰声。
在那些背景声的底下,有一线极其细微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条线。
录音笔真的把那首童谣录下来了。
陈默把录音笔关掉,看着她,说了一句话:“你刚才说的那个歌词,我录下来的声音里也有——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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