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日头偏西的时候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拖拖沓沓的,鞋底擦着泥地,和早晨那个圆脸太监一模一样。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门被推开,圆脸太监把食盒放在地上,这次连“用饭了”都没说,直起腰就要走。
“等等。”琳琅说。
圆脸太监转过身,脸上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钥匙串上,钥匙串在他掌心下面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娘娘还有吩咐?”
“镇国将军府——沈岳沈将军,可有消息。”
圆脸太监脸上的不耐烦凝固了一瞬,然后被另一种表情取代。不是同情,不是幸灾乐祸,是那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对方很难受、但完全不在乎对方难不难受的冷漠。他甚至笑了一下,嘴角歪着,笑得很淡。
“沈岳?”
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像在嚼一块没味道的肉。
“娘娘不知道?前日已经问了斩。满门抄斩。沈家上下一百三十余口,一个没留。”
他说完这句,歪着头看她,等着看她哭。他在这里干了十几年,见过无数次这种场面——被废的妃子听说家人死光了,有的晕过去,有的撞墙,有的扯着他的袖子给他磕头求他去打听消息。他习惯了。他等着。
琳琅没有晕过去。没有撞墙。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院子中间,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她的表情没有变——不是强忍,不是麻木,是那张脸忽然空了。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里面什么都没有。她看着圆脸太监,看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知道了。”
圆脸太监愣了一瞬。他等了片刻,等着她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尖叫、哭嚎、瘫倒、撞墙、扯他袖子。什么都没有。那张空了的脸上什么都不会再有了。他收起笑容,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门闩没有落锁——但琳琅已经不在乎门锁没锁了。她在院子中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回屋里,把门关上。她没有坐到床上,而是在墙角蹲下来,背靠着冷冰冰的土墙,把膝盖抱在胸前,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一百三十余口。一个没留。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膝盖里。黑暗里浮现出父亲的背影——他站在营帐外面,铠甲上落了一层薄雪,背着手在看远处的地平线。她骑马从他身后跑过去,回头喊他。他转过身,头盔下面的脸被风吹得发红,胡茬上挂着冰碴子,他在笑。她在黑暗里拼命回想他笑的样子,但怎么也看不清楚。她越用力,那张脸就越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像,墨迹一层层洇开,最后只剩一片灰白。
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睁开眼,屋里已经全黑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墙角蹲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膝盖已经麻了,腿肚子上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后背往墙上又贴紧了些,土墙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她需要这一点凉——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了。
《空城计》。
她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在黑暗里念出了这三个字。不是李怀安的《空城计》。她父亲沈岳也喜欢《空城计》。小时候在边关,每逢年节,沈岳会带着他帐下的几个老兵唱戏,每次都唱《空城计》。他演诸葛亮,坐在临时搭的戏台上,面前放着几盏酒碗当城门,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当羽扇,对着一群笑得东倒西歪的士兵,唱得有板有眼。她那时候小,坐在第一排,两条腿悬在戏台外面晃来晃去,觉得好笑——她爹一个拿刀的手,捏着蒲扇装诸葛亮,怎么装都不像。她笑得最大声。沈岳唱完一段,弯下腰把她从戏台上抱起来,用胡茬扎她的脸,说。
“臭丫头,你笑什么笑。”
“爹爹唱得比说书的还难听。”
沈岳哈哈大笑。
“那明年爹爹不唱了。”
但第二年他还是唱。年年都唱。直到她进宫,再也听不到了。她在黑暗里把《空城计》从头到尾默了一遍,每一个唱词都记得。幼年坐在戏台下晃腿时无意记下的那些音节,一字一句都刻在骨头里。唱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的时候,她停下来。
观山景。父亲再也不能观山景了。
她把碎瓦从袖子里掏出来。在黑暗里她看不清瓦片上的纹路,但她知道它的每一道棱角都在哪里。她把瓦片攥在掌心,攥到伤口重新裂开,温热的血顺着掌纹流下来,滴在稻草上。疼。疼让她清醒。
“一百三十余口,一个没留。”
她在黑暗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七遍。每说一遍,就把瓦片攥紧一分。说到第七遍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她自己的了——低沉沙哑,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然后她开始数。不是数绵羊,不是数节拍。是数名字。那些她记得的沈家的人。父亲沈岳。老管家沈福。父亲的副将赵百川——他每年过年都会给她带一包北境的松子糖,用油纸包着,扎一根红绳。奶娘周氏。周氏的女儿小桃。父亲的马夫老刘。老刘的儿子刘小虎。厨娘孙大娘。门房老李。花匠小丁。老管家的侄女沈秀。沈秀的儿子刚满周岁。她一个一个地数。数到后来,她不记得自己数了多少个名字,也不记得还有什么名字可以数了。她只记得父亲一个人。
沈岳。
她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在心里念,念到它不是名字,变成了一种疼。然后她站起来。膝盖还是麻的,差点又跌回去,她伸手撑住墙壁,把身体从墙面上撑起来。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月光照着那口井,井沿上的青苔泛着银灰色的光。她没有走到井边。她站在院子正中间,仰起头。夜空被四堵墙裁成一块灰蓝色的布,没有星星。风吹过来,灌进她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抱紧自己。她只是站在那里,把碎瓦贴在掌心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用力压下去。疼。疼让她活着。她对着夜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爹。女儿不会死。”
“女儿要让这世上每一个沾了沈家血的人——都跪在你的坟前。”
风停了。连隔壁静妃都没有唱歌。冷宫的夜从未这样安静过。她转身回屋,把门关上。在门板合拢的那一瞬间,她听到远处飘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唱。是静妃。她没有唱军歌。她在唱《空城计》。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在风里摇摇晃晃。但琳琅听出来了——她唱的是诸葛亮在城楼上那段。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琳琅站在门后,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门板很凉。她闭上眼。静妃疯了十年,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记得沈家军的军歌,和《空城计》。
她直起身走回床边,没有再躺下。她坐在床沿上,把碎瓦握在左手手心。她被禁军架出含元殿时,有个太监过来搜她的身。摸走了她袖子里的一串翡翠佛珠,扯掉了她腰间挂的玉佩,连她发髻上插的最后一根银簪都被拔走了。没有人弯腰去查她的靴筒。她右手伸进靴筒,摸到了那把匕首——被废那天藏在靴筒里,此刻在黑暗中泛着冷光的匕首。她握着它,对着面前的一片虚无,极轻极缓地磨着瓦片的一角。一下。又一下。瓦屑簌簌落在稻草上,在她手边积了一小撮灰褐色的粉末。她磨得很专注,专注到呼吸都慢了下来,专注到忘记了掌心那道正在结痂又被重新撕开的伤口。
三更的梆子敲过了。
四更的梆子也敲过了。
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的时候,她吹掉瓦片上最后一层碎屑,把掌心里那块碎瓦举到眼前。瓦片的一角被她磨尖了,尖锐得像一枚钉子的尖端。她从稻草堆里抽出一根细长的草茎,用匕首切成两截,把磨尖的碎瓦绑在自己右手两指之间。简陋。但能杀人。
她把绑着瓦片的右手举在晨光里,转了转手腕。手指屈伸之间,瓦尖从指缝里露出一寸来长的锋芒,在灰蒙蒙的光里闪着粗粝的、钝钝的亮。天光从破窗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用左手拇指轻轻试了试瓦尖的锋利程度,指腹的皮肤上多了一道白印。不是划开的。是割开的。
她低下头,继续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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