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凤印:废后归来 第二章 冷宫雨夜

血色凤印:废后归来 不夏雨 女生小说 | 古典言情 更新时间: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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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冻醒的。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冷宫里。

昨天的事不是梦。

天已经亮了,光从破窗透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她撑着床板坐起来,膝盖疼得她嘶了一声。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被废时的朝服,前襟上沾了一片暗褐色的东西——是她自己的血,被拖出含元殿时从掌心那道口子里淌出来蹭上去的。她看着那片血渍,忽然想起来昨天在殿上,凤冠摔落的时候,她恍惚看到萧景桓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出声。但她的眼睛在那一个瞬间刚好捉住了他嘴唇的形状。

她捉住了那个嘴唇的形状。他说的是——

“琳琅。”

是她的名字。不是对不起。她把这个确认咽下去,像咽一口没嚼完的药渣,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然后她从床上撑起身,开始做她昨天想好的第一件事。

弄清隔壁那个女人叫什么。

门闩从外面锁着,正门出不去。但冷宫的墙矮,院子之间隔的那道墙不到一人半高,墙头上还塌了个豁口,豁口边缘的碎砖被雨水冲得松动了,踩上去就往下掉渣。她扒着豁口翻过去,膝盖撞在墙面上疼得她闷哼一声。隔壁院子里全是泥。昨天那场雨把地面浇成了烂泥滩,上面踩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从屋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间的井边,又从井边折回来,来来回回,叠了不知道多少层。一个女人蹲在井沿上,披头散发,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单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手臂。她正在用井水洗衣服,洗得很用力,把衣服在搓衣板上摔得啪啪响,嘴里哼着昨天夜里那个调子。不是唱了,是哼。哼两句停一阵,又从头开始。那件衣服被她洗了至少四五遍,她还在洗。

琳琅站在墙豁口处没有下去,叫了一声。

“你是谁。”

女人没有理她,继续洗衣服。

琳琅又说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停了手,歪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衣服,像在辨认那件衣服是谁的。然后她把衣服拎起来对着光看,水顺着袖口往下淌,滴在她赤着的脚背上。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洗不干净。”

她把衣服重新泡进水里,又开始在搓衣板上摔。啪啪啪。琳琅从墙头上跳下来,膝盖落在泥地上又疼了一下。她跛着脚走过去,蹲在井沿旁边,离那个女人隔着一个搓衣板的距离。女人忽然转过头,直愣愣盯着她的脸,眼神空空的,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珠是沉的,像两颗被泡在深水里的黑石子,看不到底。

“你是新来的。”

女人用的是陈述句。然后她又转回头继续洗衣服,嘴里哼的调子又变成了那个军歌。

“我叫沈琳琅。”琳琅说。

女人没有反应。

“你知道被关在这里的人都是谁吗。”

女人停了手。她把湿衣服搭在井沿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烂泥里,走到琳琅面前。她蹲下来,和琳琅面对面,歪着头打量她的脸,看左边,又看右边,然后伸出手,手是湿的,冰凉,指关节上全是洗衣服磨出的老茧,碰了一下琳琅额头上昨天磕出来的淤青。

“你几岁了。”

琳琅愣了一下。

“二十二。”

女人收回手,站起身,走回井边继续洗衣服,头也没回。

“二十二。跟我进来那年一样大。我进来十年了。你别急,再过三个月你就会习惯了。再过一年,你就不想出去了。”

她开始哼歌。还是军歌。琳琅站起来,膝盖上的淤泥已经干了,变成一层硬壳扒在裤子上。

“你唱的是什么歌。”

女人没有回答。她在搓衣板上摔着衣服,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调子,哼到第四句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静妃。”

“我叫静妃。你要是不信,去问那个老太监。他那里有个册子,所有关进来的人的名字都写在上面。我是第十七个。”

琳琅回到自己屋里,把静妃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第十七个。静妃。进来十年。”

然后她开始把破窗糊上。冷宫的院子里没有纸,但她记得昨天进来的时候,在巷子拐角看到墙根堆着一摞旧账本,可能是哪个管事的扔在那不要的。她从墙豁口爬出去,顺着巷子摸到拐角,果然找到了那摞账本。纸被雨水泡过,已经半烂了,但没烂透,最上面几页晒干了还能用。她把账本塞进怀里,又从井边抠了一团青苔搓成糊,用青苔糊把纸贴在窗棂上。贴了三层,风不往里灌了。屋里更暗了,但她觉得暖和了一点。也可能是错觉。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上,开始想巧儿。

巧儿是她进宫时从沈家带过来的丫鬟,今年十二三岁,胆子比兔子还小。她被封后那年,管事的太监给各宫分配宫女,巧儿被分到她宫里当洒扫丫头。第一天就摔了茶碗,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以为要被杖责。她没罚她,把碎瓷片捡起来扔了,让管事的给她换了个端茶的活。后来巧儿不哭了,但还是一见到生人就缩脖子,像一只随时准备把脑袋埋进壳里的乌龟。她被废那天早朝前,巧儿替她梳头。从镜子里她看到巧儿眼眶红红的,手里的梳子抖得厉害,梳了三次才把她的头发梳通。她没有问巧儿为什么哭,她只是把那个铁匣子从梳妆台下面拿出来,放在巧儿手里,说了一句话。

“替我保管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巧儿抱着铁匣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是。”

她不知道巧儿现在在哪里。她甚至不知道巧儿有没有被牵连,废后身边的宫女,按例会被发配到掖庭或者其他冷宫当差。但巧儿年纪小,也许管事的会把她分到别处去。也许她已经被送出宫了。也许她抱着那个铁匣子躲在某个角落里哭。也许铁匣子已经被别人搜走了。她不敢往下想。那个铁匣子是她最后的东西了。里面放着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一块免死金牌。她不相信自己会用上它,但她必须把它拿回来。

午时过后,院门外有响动。不是昨天那个推她的禁军,是另一个太监。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干瘦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把一只粗瓷碗放在地上,碗沿上磕了个豁口。然后那只手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琳琅走过去把碗端起来,碗底沉着半碗稀粥,上面飘着几片看不出是什么的菜叶子。粥是冷的,米粒没有煮烂,咬在嘴里硬邦邦的。她吃了一口,她不能死在这里。她把粥吃完,把碗放在门边,走到院子里对着那口井发了一会儿呆。井沿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更厚了,绿得发黑。她探头往井里看,井水很深,水面映着一小片灰白色的天,和她自己的脸。她的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妆早就花了,左脸上那道被护甲划出来的红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她看着井水里的自己,觉得那不像自己。像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被关在一口井里,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水面,晃晃悠悠的,看不清楚。

身后有人在笑。

她猛地转身。是李怀安。昨天在门口擦铜环的那个老太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中间。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歪着头看她,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在他皱巴巴的脸上展开,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和善。他穿一件靛蓝色的内监袍服,料子很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磨得发毛,领口的折痕压得整整齐齐。背微驼,手里握着扫帚的样子不像在干活,像在拄拐杖。

“娘娘看够了没。这口井是枯的。十年前就没水了。娘娘想看自己的模样,那边的水缸里还剩半缸雨水,比井里清楚。”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老奴建议娘娘别看。这地方能让人老得很快。”

琳琅从井沿上站直,盯着他。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没有加深也没有减弱,就那么挂着。他身后是冷宫那扇黑漆门,门板上的铜环还在生着绿锈。微风从墙头翻进来,吹动他袍角,袍角下面露出一双已经磨得发白的旧布鞋,鞋面上打着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自己缝的。

“你是谁。”

李怀安弯下腰继续扫地,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不紧不慢地扫了七八下,把一小堆烂泥和碎叶拢在一起,然后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

“老奴李怀安,这冷宫的守门人。守了二十年。”

二十年。琳琅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他守了二十年冷宫,见过十六个——不,加上她是十八个被关进来的人。他见过她们哭,见过她们闹,见过她们疯了又死了。所以他笑。因为他已经不会哭了。

“你昨天唱的是什么。”

李怀安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扫。

“《空城计》。老奴嗓子不好,扰了娘娘清净。老奴每天唱《空城计》,唱了很多年了。这院子里没什么别的好听的,娘娘若是嫌吵,老奴以后不唱。”

他没有正面回答为什么唱《空城计》,只是说他每天都在唱。琳琅看着他扫地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握扫帚的手。手指枯瘦,指节粗大,虎口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老茧。那不是扫地磨出来的茧。那是长年握刀的手才会有的老茧。

“你是练武的人。”

李怀安转过身来,脸上仍然是那个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像井底的水,看不出深浅。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和方才完全不同的语气——低沉平稳、完全不像老太监该有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娘娘好眼力。老奴在这冷宫里扫了二十年的地,来过的娘娘有静妃那样的,也有进来不出三天就把头撞碎了死在墙上的。娘娘是头一个,来第一天就翻墙的。”

他把扫帚靠在井沿上,往她这边走了两步。他走路的样子也和方才不一样了——脚底没有声。

“老奴想问问娘娘。娘娘是想活,还是想死。”

风从墙头灌进来,把他靛蓝色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井沿上的青苔在风里微微颤动。琳琅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没有后退。

“想活。”

李怀安看了她很久。然后他重新笑起来,又变回了那个老太监,背微驼,笑眼弯弯,从井沿上拿起扫帚继续扫地,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问的。

“那就活。吃得下饭,就活得下去。能翻墙,就活得出去。”

他把扫帚换了只手,用下巴朝隔壁的方向点了点。

“静妃,她姓周。她爹是沈岳将军帐下的参将,叫周平。十年前战死在北境,她进宫不到半年就被太后寻了个错处废了。”

他停了一下。不是停下来扫地,是停下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移开目光,低头把一片落叶扫进簸箕里,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她疯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她爹教她唱的歌。就是沈家军的军歌。”

琳琅站在那里没有动。风把她散掉的头发吹到眼前,她没有伸手去拨。她只是看着李怀安——这个老太监还在扫地,扫得很认真,动作不紧不慢,笤帚划过泥地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心跳一样稳。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李怀安抬起头,又把扫帚换了只手。他的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戒面图案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燕子。他注意到她在看他的戒指,把戴着戒指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和方才那种弥勒佛似的笑不一样。这个笑是真的。

“因为娘娘刚才说想活。”

他收起扫帚,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

“娘娘想活,老奴就给娘娘一个劝告。这冷宫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背后都有故事。静妃唱的军歌是一个。井底下的东西是另一个。娘娘要是真想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下次翻墙之前,先看看墙那边有没有人。”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闩没有落锁——琳琅听着门外的动静,确认了这一点。他没有锁门。她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巷子里已经空了,只有风吹着墙根那摞旧账本,纸页哗啦啦地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已经褪色的字,像一些记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收回来的账。

她把碎瓦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掌心翻了一面。瓦片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在掌心压出一道深红色的印子,硌着还没愈合的伤口,已经不疼了。或者说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疼了。她盯着瓦片粗糙的背面,脑子里拼凑着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李怀安守了二十年冷宫。他练过武。他知道静妃的身世。他知道井底下有什么。他没有锁门。

那天夜里,风又刮起来了。新糊的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噗噗的声响。隔壁静妃没有唱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奇怪。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数着静妃沉默的秒数,数到睡不着,翻身下床,摸黑走到院子里。

月光正好照在井沿上。

她走到井边,扶着井沿往井底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井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隐隐约约,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的气味——不是腐败,是尘封。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时,从门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味道。

她伸手摸了摸井沿内侧的青苔。青苔很厚,但有一块区域的青苔比旁边的薄一些,面积刚好是一个成年人的手掌大小,像有人反复按过这里,很多次,把青苔蹭掉了一层。她把手指扣进那块凹痕里,刚好能放进去四个指节。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掉指尖的青苔屑,转身回了屋。

她在心里做了一件事,把“枯井”这两个字,放到了所有念头的最上面。巧儿往后挪。给父亲送信往后挪。她要先弄清楚这口井里到底有什么。

她把碎瓦重新攥回手里,闭上眼睛。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细细的银线。

明天要不翻一次不一样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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