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失重感,是林砚秋恢复意识的第一感知。
不是高空坠落的迅猛下坠,而是一种被巨大力量持续抛掷、揉搓、拉扯的滞空感。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酸胀、麻木、脱力,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透支的哀鸣。
混沌的黑暗包裹着他的意识,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概念。
耳边再也没有罗布泊风沙的呼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嗡鸣,像是千万道细碎的声波钻进耳膜,震荡着大脑神经。他试图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四肢僵硬,完全不受大脑支配。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裹挟着他的时空洪流骤然消散。
下一瞬,身体重重砸落在一片松软的湿冷土地上。
“噗——”
一口浊气从胸腔挤出,林砚秋剧烈咳嗽两声,紊乱的呼吸终于缓缓归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也随之慢慢松弛下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所见,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没有漫天黄沙,没有毒辣烈日,没有一望无际的戈壁绝境。
头顶是澄澈通透的青蓝色天空,流云缓缓舒展,干净得不见一丝杂质。微风拂过林间,带来草木与泥土混杂的清新气息,湿润、微凉,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身下是肥厚的黑土地,长满不知名的野草与细碎野花,周围是连片的密林,枝叶繁茂,绿意葱茏,鸟鸣声此起彼伏,热闹鲜活。
湿润、鲜活、生机盎然。
这和他刚刚身处的死亡之海,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林砚秋怔怔望着天空,大脑一片空白,足足愣了数息,才勉强消化眼前的景象。
时空穿梭,不是幻觉。
那枚双鱼玉佩带来的异变,那道撕裂天地的裂隙,那场颠覆物理常识的裹挟,全部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实。
他好像离开了罗布泊,坠入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时空。
撑着酸痛的手臂,林砚秋缓缓坐起身,浑身骨头咔咔作响,每动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疲惫。他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冲锋衣沾满尘土草屑,多处磨损勾丝,却完好无损;腰间的水壶、背包、笔记本、签字笔,全都还在。
而那枚双鱼玉佩消失不见了。
掌心空空如也,那枚温润通透、引发天地异变的古玉,彻底没了踪迹。
林砚秋抬手摩挲着掌心,指尖还残留着当初微凉的触感,清晰无比。
玉佩去哪了?是留在了罗布泊的时空裂隙之中,还是跟着自己一同穿越,隐匿在了这片未知天地?
他无从得知。
短暂的恍惚过后,科研人的理性迅速回笼,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与茫然。林砚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系统性观测周遭环境,判断自身处境。
空气湿度极高,植被繁茂,地貌为丘陵林地,气候温和,绝非西北内陆地貌。周遭无任何现代建筑、电线、公路,视野所及,尽是原始自然风貌。
他抬手摸向口袋,手机早已不知所踪,应该是在时空拉扯中遗失。背包里的卫星终端、信号设备也全部失效,彻底断绝了与现世的所有联系。
他真的,彻底孤身一人,落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起身站稳,林砚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忍着浑身酸痛,缓步走出密林。
林地之外,是一片开阔的原野。
当视野彻底开阔的那一刻,林砚秋的脚步骤然顿住,心头猛地一沉。
远处的土路蜿蜒曲折,路面坑洼不平,偶尔有车马声缓缓传来。那车不是现代机动车,而是最古朴的木质牛车、马车,车轮是厚重的实木轱辘,碾压土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路上行走的人,全都身着粗麻布短褐,衣衫打满补丁,布料粗糙厚重,发型古朴,男子束发垂髻,女子挽发插簪,无一现代装束。
所有人的言行举止、衣食住行,完完全全的古世风貌。
不是异地。
是异世,更是古时。
林砚秋站在林边,一身现代户外冲锋衣,在这片古朴天地里格格不入,像是一个突兀闯入古老画卷的异类。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好奇、诧异,还有几分隐晦的警惕。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尽量收敛神色,低头看了看自己怪异的装束,瞬间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尴尬。
想要活下去,想要摸清这个时代的底细,绝不能引人注目。
他缓缓迈步,沿着土路顺势前行,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倾听路人交谈,捕捉关键信息。
路人的口音晦涩古朴,却与古汉语典籍记载高度吻合,勉强能够听懂七八分。
“今年收成又差,赋税却一日重过一日,这日子没法过了。”
“何止啊,关外战火不断,朝廷年年征兵,家家都要出丁,多少人家破人亡。”
“听说关中士族又兼并良田,寻常百姓无地可种,只能四处流亡。”
“世道乱了,真的乱了……”
一声声叹息入耳,字字句句都是民生疾苦,乱世萧条。
林砚秋眉头微蹙,心底渐渐沉下去。
战火、重税、兼并、流亡。
这是一个王朝末年的乱世图景。
他继续往前走,沿途所见,更是触目惊心。
道路两侧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有人蜷缩在路边喘息,有人拖着孱弱的身躯沿路乞讨,孩童枯瘦如柴,哭声微弱无力,老人眼神浑浊麻木,早已被乱世磨尽了所有生机。
土地荒芜,村落破败,炊烟稀疏。
太平盛世的痕迹半点无存,只剩下满目疮痍,生灵涂炭。
作为一个从小生活在和平年代、见证过现代文明繁华的科学家,林砚秋从未如此直观、如此真切地感受过底层苍生的苦难。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记载,远不及眼前这一幕幕鲜活的惨烈来得震撼。
胸腔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涩与沉重。
他停下脚步,看着路边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童,死死攥着半块发黑的粗粮饼,警惕地盯着过往路人,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烂漫,只有求生的惶恐与戒备。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粗暴的呵斥与怒骂,打破了路边短暂的死寂。
“让开!都给我让开!”
数名身着甲衣、腰佩长刀的士卒策马狂奔,马蹄踏过土路,扬起漫天尘土。路边的流民百姓惊恐四散,狼狈躲闪,稍有迟缓,便会被马鞭狠狠抽落。
“不长眼的贱民,也敢挡官路?”
一名士卒抬手挥鞭,狠狠抽向一个来不及躲闪的老妇,鞭梢落在单薄的粗布衣衫上,瞬间抽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老妇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怀里的粗布包袱滚落开来,里面仅剩的一点杂粮散落尘土,瞬间被马蹄踩得稀碎。
老妇趴在地上,看着被碾碎的口粮,浑身颤抖,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泪水无声滚落。
周围百姓全都低头屏息,无人敢言,无人敢拦。
士卒居高临下,冷眼扫过一众卑微流民,眼底毫无半分怜悯,只有漠视与傲慢。
阶级森严,强权压世。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
林砚秋站在人群后方,双拳悄然攥紧。
他见过文明的秩序,见过人人平等的法治社会,见过底层百姓安稳度日的太平光景。眼前这种赤裸裸的欺压、蛮横的霸道、草菅人命的麻木,让他心底生出强烈的不适与愤懑。
可他没有动。
理智死死压住冲动。
他如今孤身一人,手无寸铁,不辨朝代,不懂局势,贸然出头,除了白白送命,没有任何意义。
隐忍,是此刻唯一的选择。
士卒策马扬尘远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片压抑的死寂。百姓们缓缓起身,默默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无人抱怨,无人反抗,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屈辱与苦难。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拉住身旁一名看起来相对老实的中年农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温润:“敢问大叔,此地是何处?如今是哪朝哪代?”
农人抬头,怯生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怪异的衣着上短暂停留,随即低下头,恭谨答道:“此地扶风郡,现下是大汉元始二年。”
大汉。元始二年。
六个简单的字,落在林砚秋耳中,让他心头重重一沉,脑子里快速搜刮着零碎的历史记忆。
他是顶尖的综合学科科研者,深耕地质、地理、物理、生态,历史只是通识涉猎,并非专业专精。对于西汉末年的历史,他只有大众层面的模糊认知,没有精准的时间线、朝堂局势细节,更谈不上熟记每一年的朝堂变局。
元始,汉平帝的年号,属于西汉末年,这一点他能确定。但凡对历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西汉末年朝局崩坏,外戚干权、士族跋扈、土地兼并严重,民生凋敝,是王朝覆灭前的典型乱世。
具体历史事件,他一概模糊不清。至于后世流传最广的“王莽篡汉”,他只记得大概脉络,知晓西汉之后有一段短暂的新朝,有一个极具争议的篡权者,仅此而已。
眼下他能百分百确定的,只有眼前的乱象,重税、征兵、豪强兼并、流民遍野,完全贴合王朝末年的衰败景象。他凭空坠落此处,无身份、无依托、无退路,身处一个即将彻底动荡崩塌的时代,这才是他当下最致命的处境。
罗布泊的诡异时空异变、双鱼玉佩的未知力量,将他硬生生拽离了现代文明,丢进了两千年前的西汉乱世。所有的前路都是未知的,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孤身落入古时代的现代人,一无所有,前路茫茫,最大的诉求只有两个——活下去,弄清楚一切。
之前心底的荒诞与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现实压力。
心头万千情绪沉淀下来,只剩冷静的审视与沉甸甸的无奈。
书本上模糊的历史概念,终究太过空洞。此刻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流民的麻木、百姓的卑微、强权的肆意、底层的无助,每一幕都真实得刺眼。
史书寥寥数笔,带过一代兴衰、千万黎民的生死浮沉。
可落在当下,每一份苦难都是滚烫刺骨,每一条人命都卑微又鲜活。
林砚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茫然彻底散去,归于科研人独有的理性与审慎。
他不懂精准的历史走向,不清楚未来的朝堂变局,更不知道谁会夺权、谁会覆灭王朝。他唯一的优势,是远超这个时代的认知眼界、科学思维和生存判断能力。
既然意外坠落此间,无从归去,那便脚踏实地,步步为营。
先活下来,再摸清局势,再谋前路。
只是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山河,看着挣扎求生的万千百姓,他心底那份来自现代文明的底线,让他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若有机会,他愿意用自己的知识,帮这些苦难的人,多挣一丝生机,多留一分安稳。仅此而已。
就在林砚秋心绪渐定、思索前路之时,路边的草丛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啜泣声,细碎、压抑,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无助。
声音很轻,被路人的嘈杂掩盖,几乎难以察觉。
林砚秋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路边杂乱的荒草深处,蜷缩着一个瘦小的孩童。
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衣衫破烂不堪,浑身沾满泥土,小脸脏得看不清原本样貌,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却盛满了惊恐与倔强。
他紧紧抱着膝盖,缩在草丛阴影里,不敢出声,只敢默默掉泪,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像是被世界彻底抛弃。
乱世孤雏,无依无靠。
林砚秋望着那道瘦小的身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悄然触动。
他尚且不知自己前路几何,尚且身处绝境,却在这一刻,莫名生出了一丝羁绊。可心底那点恻隐之心,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他走上前,放轻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温和无害,生怕惊扰了这个受惊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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