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血孤忠系列(一)耿恭 第四十五章 食尽筋革的不堕军魂

喋血孤忠系列(一)耿恭 浪滔 军事历史 | 历史传记 更新时间: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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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病号里有一个叫甘平的年轻什长,也在吃。他是在金蒲城被箭矢所伤,一直没好,脸色蜡黄,嘴唇发紫,身体虚弱得像一片枯叶。他端着碗,看着碗中的弩筋,犹豫了很久,然后夹起一小块,放入口中。嚼不动。他用力嚼了几下,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要碎了。他的腮帮子抽搐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咬紧牙关,继续嚼,嚼到弩筋终于软了一些,然后咽下去。

弩筋卡在喉咙里。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拼命地咳。咳了几下,弩筋终于滑了下去,但他的喉咙已经被划破了,咳出来的痰中带着血丝。

“甘平,你没事吧?”耿恭蹲在他身边,关切地问。

甘平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勉强的笑意:“耿校尉……我没事……我还能吃……”

他继续吃。一块,两块,三块……吃到第四块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手中的碗滑落,掉在地上,弩筋撒了一地。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放大,嘴唇发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甘平!甘平!”耿恭扶住他,拍着他的背。

甘平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猛地一挺,嘴里喷出一口黑色的血。血溅在耿恭的脸上、手上、甲胄上,滚烫滚烫的,像刚煮沸的弩筋汤。

“甘平!”耿恭大喊。

甘平的眼睛缓缓闭上。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勉强的笑意,但身体已经软了下去,像一滩泥。

医者跑过来,翻看甘平的眼皮,摸他的脉搏,听他的心跳。然后,医者抬起头,看着耿恭,摇了摇头:“弩筋……卡在喉咙里……划破了气管……救不回来了……”

耿恭跪在甘平身边,久久没有动。他的脸上还沾着甘平的血,血已经冷了,凝结成暗红色的薄痂。他的手还扶着甘平的肩膀,甘平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范羌站在他身后,泪流满面:“耿校尉……甘平他……”

“我知道。”耿恭站起身,将甘平手中的那枚弩筋取出来,握在手心。弩筋已经被嚼烂了,粘糊糊的,沾着血和唾液,散发着一股腥臭的气味。他将弩筋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成更小的碎末,然后倒进碗里,用温水调成糊糊。

“甘平,你吃不了大块的,我喂你吃碎的。”

他将碗端到甘平嘴边,用木勺一点一点地将糊糊喂进去。甘平的嘴已经合不上了,糊糊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流到胸口上。耿恭用布条擦掉,继续喂。

“甘平,你吃。吃饱了,好上路。”

一碗糊糊喂完了。耿恭将碗放下,伸出手,轻轻合上甘平的眼睛:“把他埋在城西的山坡上,面朝东方。墓碑上刻——甘平,敦煌人,永平十八年十一月朔日殁于疏勒。”

范羌低下头,带着士卒去处理后事。

耿恭站起身,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将脸上的血污洗净。水很凉,凉得刺骨,但他没有感觉。他洗完了脸,又洗了手,然后将水桶放回井中。

“范羌。”

“在。”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弩筋必须切成碎末,煮成糊糊再吃。谁再吃大块的,军法处置。”

“遵命!”

当夜,耿恭在帅帐中清点库存。范羌捧着竹简,一项一项地报数:

“弩弦,已煮食三分之一,剩余三分之二,可支撑十日。”

“皮甲,共计五十领,可煮食。每领皮甲可煮出肉汤三锅,能撑五日。”

“战马,现存十二匹,其中五匹已老弱不堪,可宰杀充饥。每匹马可得肉百余斤,能撑十日。”

“箭矢,存一千二百枝,其中毒箭六百枝。”

“滚木礌石,存三百余块。”

“药品,已用尽。”

“柴草,已用尽。需拆毁城中木结构建筑以充柴火。”

耿恭听着这些数字,面色如铁。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弩弦吃完之后,吃什么?”他问。

范羌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皮甲。皮甲吃完之后,吃战马。战马吃完之后……吃……”他没有说下去。

“吃人。”耿恭替他说了出来。

帐中一片死寂。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石修低着头,张猛攥着拳头,范羌的嘴唇在颤抖。没有人敢看耿恭的眼睛。

“我不会吃人。”耿恭的声音平静如水,“饿死也不吃。你们也不许吃。这是命令。”

范羌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耿校尉,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呢?”

耿恭沉默了片刻,道:“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就出城,与匈奴人决一死战。战死,比饿死强。死在哪里,都比吃人强。”

范羌低下头,不再说话。

没多久,弩弦吃完了,皮甲开始煮食。

皮甲是用牛皮制成的,甲片用麻绳和铜钉连缀,内衬一层粗布。张猛将皮甲拆开,将甲片上的铜钉拔掉,将麻绳割断,然后将牛皮甲片放入釜中,加水,架火。

牛皮比弩筋更难煮。煮了一个时辰,牛皮依然坚硬如铁,用刀切不动,用牙咬不动。张猛又煮了一个时辰,牛皮终于软了一些,但依然韧性十足,像嚼不烂的橡胶。

士卒们开始吃了。他们将牛皮切成细丝,放在嘴里慢慢地嚼,嚼到腮帮子酸麻,嚼到牛皮在口中变成一团粘稠的糊状物,然后咽下去。牛皮有一股浓烈的腥膻味,混合着硝制时使用的明矾和盐,又苦又涩,难以下咽。但没有人嫌弃。他们默默地嚼着,咽着,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老段也在吃。他今年五十三岁,是城中最年长的士卒。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颗,嚼不动牛皮。他用刀将牛皮剁成碎末,混在水里,当汤喝。喝完之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对身边的年轻士卒说:“我当年在玉门关守城的时候,吃过更差的东西。那时候,我们连牛皮都吃不上,只能吃树皮、吃草根、吃皮带。有一次,饿急了,连鞋底都煮了吃了。”

年轻士卒问:“鞋底能吃吗?”

老段笑了笑:“能吃。煮烂了,切成小块,嚼在嘴里像嚼棉花,没什么味道,但能顶饿。”

年轻士卒沉默了片刻,又问:“段叔,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老段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能不能活着回去,我们都不能投降。投降了,就对不起死去的兄弟,对不起耿校尉,对不起大汉。”

年轻士卒点了点头,继续嚼牛皮。

很快,皮甲吃完了,第一匹老弱战马被宰杀了。

那匹马是一匹枣红色的老马,鬃毛灰白,牙齿脱落,背脊佝偻,走路摇摇晃晃。它跟了汉军多年,从金蒲城走到疏勒城,驮过粮草,驮过伤员,驮过耿恭的甲胄和兵器。它太老了,老到已经无法站立,只能躺在马厩里,用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张猛蹲在马身边,抚摸着它的鬃毛,手在颤抖:“老伙计,对不住了。”

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眼睛眨了眨,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嘶鸣很轻,很弱,像是在说:没关系,我不怪你。

张猛拔出刀,一刀捅进马的心脏。马的身体猛地一僵,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软了下去。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映出张猛流泪的脸。

马肉被切成小块,分给士卒们。肉很少,每人只分到几块,但肉汤很浓,喝一口,整个人都暖和了。士卒们捧着碗,喝着肉汤,眼泪无声地流。有人将肉块含在嘴里,舍不得咽;有人将肉汤分给伤员,自己只喝白水;有人跪在地上,朝着马厩的方向叩首,感谢那匹老马用命换来了他们的命。

耿恭没有吃肉。他将自己那份肉块放回锅中,煮成更浓的汤,分给了伤员。他自己只喝了一碗白水。

“耿校尉,您不吃肉,会撑不住的。”范羌低声说。

耿恭摇了摇头:“我不饿。”

范羌知道他在说谎,但没有拆穿。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捧起一捧,送到嘴边。水很凉,很涩,他喝了一口,然后将剩下的水倒回井中。

永平十八年十二月初五,城中彻底断粮了。

最后一粒麦子被煮成了粥,分给了伤员和病人。耿恭没有喝。他将自己那份粥倒进了井里,说是“祭井”。士卒们知道,他不是祭井,是省给兄弟们喝。

“从今天起,吃树皮。”耿恭命令道。

士卒们将城中的枯树砍倒,剥下树皮,切成小块,用水煮烂,然后吃。树皮很苦,很涩,嚼不烂,咽下去刮嗓子,有人吃了就吐,吐了再吃。有人开始吃草根,草根更苦,更难以下咽,但总比饿死强。

有人开始吃皮带。皮带是牛皮做的,煮了又煮,煮到软烂,切成小块,嚼在嘴里像嚼橡皮,但至少有点营养。

有人开始吃战马的饲料。饲料是麦麸和豆饼,本来是喂马的,现在人也吃。麦麸粗糙,豆饼坚硬,嚼得满嘴是渣,但能顶饿。

耿恭也吃。他吃树皮,吃草根,吃皮带,吃麦麸。他的胃开始痉挛,吃什么都吐,但他强迫自己吃,吃了吐,吐了再吃。他的体重急剧下降,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颊凹陷,甲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但他没有倒下。他是这座城的主心骨。如果他倒下了,这座城就真的完了。

永平十八年十二月初八,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到了疏勒城。是须置。他没有带兵,没有带刀,只带了一个随从。他穿着车师人的羊皮袍,戴着毡帽,满脸风霜,看上去像是一个普通的牧人。他走到城门前,仰头望着城头的汉旗,沉默了很久。

“开门。”他对守城的士卒说,“我要见耿校尉。”

士卒认出他,不敢做主,去报告耿恭。

耿恭来到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须置。须置比几个月前苍老了许多,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他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须置,你来做什么?”

须置抬起头,看着耿恭,眼中满是疲惫和悲伤:“耿校尉,我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说。”

须置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叔父……王安得……死了。”

耿恭的心猛地一沉:“怎么死的?”

“匈奴人杀的。”须置的声音沙哑,“他们逼我带兵来攻疏勒城,我不肯。他们说,如果我不来,就杀了我叔父。我……我来了。但我没有真心攻城,您也看到了。我每次都是敷衍了事,能拖就拖。但匈奴人看出来了。他们说我不卖命,是心向汉朝。他们……他们杀了我叔父。”

须置的眼泪流了下来:“耿校尉,我对不起我叔父。我投降匈奴,是为了救他。结果,他反而因为我死了。”

耿恭沉默了很久:“须置,你叔父不会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须置摇了摇头,擦掉眼泪,抬起头,直视耿恭的眼睛:“耿校尉,我不回去了。我要留在疏勒城,跟您一起守城。”

耿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须置,你不能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车师后国的百姓需要你。你叔父死了,你就是车师后国唯一的王。如果你留在疏勒城,车师后国就真的完了。你要回去,带领你的百姓,抵抗匈奴人。只要你们还在抵抗,匈奴人就不得安宁;匈奴人不得安宁,疏勒城就还有希望。”

须置低下头,久久不语:“耿校尉,我明白了。”他终于抬起头,眼中多了一种东西——坚定,“我会回去,带领我的百姓,抵抗匈奴人。但我有一个请求。”

“说。”

“如果我死了,请您把我的骨灰带回车师后国,埋在我叔父的坟边。”

耿恭点了点头:“好。”

须置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耿校尉,您保重。愿长生天保佑您,保佑疏勒城。”

他策马离去,消失在风雪中。

耿恭从怀中取出那枚五铢钱,握在手心:“父亲,须置走了。他回去带领车师人抵抗匈奴人了。他可能会死,但他不会后悔。孩儿也不会后悔。”他将铜钱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永平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最后一匹战马被宰杀了。

那匹马是踏霜。踏霜是耿恭从茂陵带来的马,是老赵亲手挑选的西域良驹,通体乌黑,四蹄修长,鬃毛如缎。它跟了耿恭整整三年,从金蒲城走到疏勒城,从金蒲城之战走到疏勒城之围。它驮着耿恭冲锋陷阵,驮着耿恭巡视城防,驮着耿恭走过无数个日日夜夜。它是耿恭最忠实的伙伴,是他在西域唯一的亲人。

但今天,它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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