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谢渊退兵后的第十天,营地里的一切慢慢恢复了秩序。墙补好了,缺口填实了,石头比原来多用了两百块,缝里的泥浆还没干透,摸上去湿漉漉的。沟挖深了,尸体挖出来埋在北边的山坡上了,一排排新土堆整齐地排列着,每个土堆前面插了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死者的名字。箭塔重新搭了一座,比原来高了半尺,站在上面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作坊的屋顶重新盖了,新瓦片是青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雨水漏不进去了。
沈砚站在北边土墙上,看着营地里忙碌的人们。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在活动,握拳,松开,握拳,松开。右臂的疤痕已经变成了白色,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把右手举起来,举过头顶,能举到最高处了,有点酸,但不疼了。扁鹊不救穷说这条胳膊不能再受伤了,他一直记着。但真要打起仗来,谁还管得了那么多。
刘武从墙下爬上来,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布单衣,单衣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右手虎口上的茧又厚了一层,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主公,墙修好了。七处缺口全部填实了,石头比原来多用了两百块。沟也挖好了,尸体挖出来了,埋在北边的山坡上了,立了木牌,写了名字。箭塔修好了,比原来高了半尺。作坊的屋顶盖好了,瓦片是新烧的,青灰色的,不漏雨了。”
沈砚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刘武摇了摇头。“不辛苦。活着就好。死了的那些人,才是真辛苦。他们替我们死了,我们替他们活着。”
赵铁柱从西边走过来,环首刀插在腰间,嘴里叼着一根草。草是绿的,嫩嫩的,刚从地里长出来的。他的独眼望着北边的山坡,那些新土堆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领主,死了的人埋了,活着的人还要活。明年春天谢渊还会来,我们要做好准备。墙要再加高,沟要再挖深,箭塔要再多搭一座。”
沈砚知道赵铁柱说得对。谢渊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是将军,丢了好几千人,丢了好多门炮,丢了好多粮草,回去没法交代。他一定要把面子找回来。等他攒够了粮,攒够了兵,他就会再来。
林远从北边回来了。他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跟着几辆板车。板车上装满了粮食和铁料。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沈砚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用的是好纸,信封上写着“沈领主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
“白世昌的信。他说谢渊的病好了,能下床了。他在征兵、征粮、造炮,明年春天一定会来。他让我们做好准备。粮不够他那边还有,铁料他也要,有多少要多少。”
沈砚拆开信,抽出信纸。信上写着谢渊的病情、征兵进度、粮草储备。白世昌在信的最后写道:“谢渊此次必倾巢而出,不拿下贵处誓不罢休。望早作准备。”沈砚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折好放进怀里。
林远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沈砚。纸上画着一张图,是谢渊新兵训练营的布局。营地在城南大营的东边,用石头砌了墙,墙头插了碎玻璃,比上次看到的更高更厚了。
“马致远画的。谢渊的新兵训练营,有一千五百多人。教官是老兵,打过仗,见过血。新兵没打过仗,没见过血。马致远说,那些新兵练得不错,刀枪练得熟练,射箭也准了,但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没见过血的新兵,上了战场一看到血就腿软。”
沈砚把图看了好几遍,记在了脑子里。“没上过战场的新兵,不怕。我们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人。我们不怕。”
上午的时候,沈砚把刘武、林远、赵铁柱、老狼、铁手张叫到北边土墙下面开会。几个人蹲在墙根下,夏天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
“明年春天谢渊会来。三千兵,十五门炮。我们有六百人,但墙高一丈七,沟深一丈六,箭塔七座,弩一百二十把,箭矢一万支,粮够吃一年。他攻不进来,我们守得住。但守不是办法,我们要打出去。打他的新兵,新兵怕死,一打就散。”
林远点了点头。“打新兵。新兵在队伍后面,老兵在队伍前面。要打新兵,先过老兵那一关。老兵不好打,他们打过仗,见过血,不怕死。但我们可以用炮打老兵。炮一响,老兵也会怕。老兵怕了,新兵就更怕了。”
赵铁柱磨着刀,独眼盯着刀刃。“沈领主,炮的事交给我。去年谢渊丢了几门炮,铁手张修好了。我们有炮了。四门炮,炮弹一百多发。够打一阵子了。”
铁手张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铁钳。“炮修好了,炮弹也铸了。但炮弹不多,铁料不够。林远从北边村子收的铁料都用完了。要铸更多的炮弹,需要更多的铁料。”
林远说:“铁料的事我管。北边村子里的铁矿还能挖。一斤铁换两斤粮,不够的话加价。矿场一天出五百斤矿石,够用了。我把多余的铁料拿来铸炮弹。”
老狼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图,是营地方圆五十里的地形图。“北边是林子,东边是河,西边是山,南边是官道。谢渊从南边来,只能走官道。官道两边是田,田里种了麦子,麦子还没长高,藏不了人。但我们可以把炮藏在墙头上,打他的方阵。”
沈砚想了想。“炮放在墙头上,打他的方阵。方阵乱了,弩射。弩射完了,刀砍。”
几个人商量了将近一个时辰,把明年春天谢渊来的时候怎么守、怎么打、怎么退都过了一遍。沈砚最后拍了板:守墙为主,炮击为辅。谢渊来了,先用炮打他的方阵,打乱了再用弩射,射完了再用刀砍。
中午的时候,赵德茂在厨房门口贴了一张新告示。告示上写着:夏天到了,谢渊明年春天会来。我们要做好准备。墙要加高,沟要挖深,箭塔要多搭一座。每个人都要干活,每个人都要训练。告示的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今天午饭加一勺粥,庆祝入夏。”落款是沈砚的名字。
流民们围在告示前面看,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念到“谢渊明年春天会来”的时候,有人攥紧了拳头。念到“每个人都要训练”的时候,有人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沈砚带着人在加高土墙。石头不够用了,河滩上的石头被搬了好几遍。刘武让人从山上采石头,用板车一车一车地拉。
“主公,墙再加高半尺。高一丈七尺五寸了。谢渊的兵要架八架梯子才能爬上来。八架梯子接在一起,还没爬上来就断了。”
赵铁柱在西边加挖了一道辅沟。辅沟在主沟的后面,比主沟浅一些,但也能绊住人和马。
“沈领主,辅沟挖好了。谢渊的兵过了主沟,还有辅沟。过了辅沟,还有墙。过了墙,还有箭塔。过了箭塔,还有刀。我们准备了五层防线,够他喝一壶的。”
铁手张在作坊里打了一批新箭头。箭头是三棱形的,比原来的长一寸,重一些,穿透力更强。
“领主,箭矢一万一千支了。床弩重箭八百支,火油箭五百支。刀枪各四百五十把,手弩一百三十把。够打几天了。”
扁鹊不救穷在救护棚里整理草药。姜老头蹲在她旁边,把柴胡、黄芪、当归、党参分类放好。
“领主,药够了。林远从北边村子又收了一批,够用半年。半年之后,伤员好了,药也用不上了。”
傍晚的时候,沈砚在地头站了很久。麦子还没熟,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麦苗的叶子。叶子上有毛,扎手。
“明年春天,麦子又会长出来。谢渊也会来。打完仗,也许就能回家了。”
夜里,沈砚和林远两个人坐在北边土墙上。月亮又圆了,照在营地里,亮堂堂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麦苗的清香。
“林远,你说我们能撑过明年春天吗?”
林远靠坐在垛口上,双手插在单衣袖子里,望着南边的方向。“能。撑不到也要撑。”
沈砚从怀里掏出顾维钧的那页笔记,借着月光看了一遍。“外面的阳光是什么颜色的。”他把这句话念出了声。
“等明年春天,仗打完了,我带你去成都,去宽窄巷子。”
林远转过头来看着他。“好。”
沈砚笑了。他把纸折好放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下土墙,回了窝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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