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腊月里的最后一场雪停了之后,天放晴了好几天。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营地里的人趁着天好,把窝棚里的被褥全搬出来晒,仓库里的粮食也搬出来通风。赵德茂带着几个老人在空地上翻晒粮食,用木锨一下一下地扬,把里面的碎石子挑出来。
沈砚的右臂拆了吊带。扁鹊不救穷让他试着活动手指,先握拳,再松开,每天一百遍。他蹲在土墙下面,用左手撑着膝盖,右手一握一松,一握一松。右臂的疤痕还很明显,从肩膀一直拉到肘弯,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活动手指的时候,疤痕处的皮肤绷得紧紧的,酸胀感从手臂一直蔓延到肩膀。扁鹊说这是正常的,要慢慢来,急不得。沈砚也不急,反正开春之前不用打仗,有的是时间。
林远从北边回来了。他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跟着三辆板车。板车上装满了粮食,麻袋摞得高高的,用麻绳捆了好几道。他翻身下马,走到沈砚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鞘口镶着银边,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从刀背一直延伸到刀尖。
“白世昌送的。他说我们给的价高,他过意不去,送把刀当添头。刀是他从北边一个老铁匠手里收来的,老铁匠手艺不错,打的刀比铁手张的好。”林远把刀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来,拔出来看了看。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青光,刃口很利,能刮汗毛。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身边。“白世昌这个人,倒是会做人。送刀是假,拉关系是真。他想长期跟我们做生意,不想只做一锤子买卖。也好,有一条稳定的粮路,比什么都强。”
林远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沈砚。纸上画着一张图,是谢渊城南大营的布局。营墙、营门、粮仓、马厩、中军大帐,每一样都标了出来。图是用炭笔画的,线条有些歪,但位置和比例都对。
“这是我让马致远画的。他在城南大营外面蹲了好几天,把谢渊的兵营摸了个透。谢渊的粮仓在大营的东边,靠墙,离营门不到一百步。粮仓外面有一队兵把守,大约五十个人,日夜轮班。粮仓的墙是土坯砌的,不厚,火油弹能炸开。他把这张图交给我,让我转给您。”
沈砚把图看了好几遍,记在了脑子里。粮仓的位置、守卫的人数、墙的厚度,每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把图折好放进怀里。
“林远,你想烧谢渊的粮仓?”
林远点了点头。“烧粮草太慢了,一车一车地烧,烧到什么时候?烧粮仓不一样,一把火下去,几千斤粮全没了。谢渊没了粮,兵就得饿肚子。饿着肚子打不了仗,他只能退。就算不退,他的兵也没力气攻城。”
沈砚想了想。烧粮仓比烧粮草风险大得多。粮草在外面,守卫少,烧了就跑。粮仓在兵营里面,守卫多,还有巡逻队。要摸进去,得穿过谢渊的防区,翻过营墙,躲过巡逻队,在粮仓外面点火。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
“你打算怎么烧?”
林远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从南边绕过去。城南大营的南边是一片坟地,白天没人去,晚上更没人去。从坟地摸到营墙,营墙是木板钉的,不结实,用刀能撬开一个洞。从洞里钻进去,粮仓就在左边不到五十步。两个火油弹扔上去,火就起来了。火一起,营地里就乱了。趁乱跑,从原路跑回来。”
沈砚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坟地,营墙,粮仓,每一步都标得很清楚,连巡逻队换班的时间都标上了。马致远蹲了几天,不是白蹲的。
“你带几个人去?”
“两个。一个放哨,一个点火。人多目标大,两个人刚好。我放哨,马致远点火。他手稳,扔火油弹扔得准。”
沈砚沉默了很久。风险很大,但回报也很大。一把火烧掉谢渊的粮仓,开春之后谢渊就没了进攻的能力。营地就能多活几个月,甚至一年。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沈砚无法拒绝。
“你去。小心。火油弹多带几个,万一第一个不响,还有第二个。火一起就跑,不要回头看。跑出来之后不要回营地,往北边跑,跑到矿场去。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明天晚上动手。月黑风高,正是放火的好时候。”
沈砚也站起来,伸出左手。林远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回来。我等你。”
林远松开手,翻身上马,带着板车朝北边去了。
第二天夜里,天阴得厉害。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风从北边吹来,夹着雪花,打在脸上生疼。沈砚坐在北边土墙上,望着南边的方向。他的右臂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活动,握拳,松开,握拳,松开。一百遍做完了,又做了一百遍。
老狼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猎弓,箭搭在弦上。他的眼睛盯着南边的黑暗,耳朵竖起来听着动静。
“领主,林远能成吗?”
“能成。”沈砚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两个人在土墙上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南边的天际出现了一点红光。
红光不大,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只眨动的红色眼睛。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有人在天上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灯笼。红光映红了半边天,黑烟在红光中升腾、翻滚、扩散。
粮仓烧着了。
老狼从墙头上跳了起来。“烧着了!烧着了!”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林子里栖息的鸟。鸟在黑暗中扑棱棱地飞,叫着,像是也在庆祝。
沈砚没有说话。他盯着那片红光,右手的手指停止了活动,握成了一个拳头。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营地里的人被吵醒了。从窝棚里钻出来,看到南边的火光,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赵德茂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锅铲,忘了放下。铁手张从作坊里跑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皮围裙。扁鹊不救穷从救护棚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南边的火光,又缩了回去。
天亮的时候,林远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马致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马都跑得浑身是汗,口鼻处挂着白沫。林远的脸上全是黑灰,眼珠子在灰里显得格外白。他的右手虎口上烫了一个泡,是被火油弹的引信烫的。
“烧了。五千斤粮,全烧了。”林远从马上跳下来,腿软了一下,扶住马鞍才站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的眼睛很亮。
马致远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左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把棉袄袖子染红了。扁鹊不救穷跑过来,蹲在他面前,用药汤洗伤口。马致远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砚走过去,把林远扶到墙根下坐下。林远靠在墙上,仰着头,闭着眼睛。他的嘴唇干裂出血了,脸上全是黑灰和汗。
“谢渊的兵追了我们三十里。我们跑到北边的林子里才甩掉。那帮孙子,追不上就在后面骂,骂得很难听。”
沈砚把一碗水递给他。林远接过去,一口气喝干了,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沈砚,谢渊的粮烧了。开春之后他打不了了。他要重新征粮、重新运粮,至少再等两个月。两个月之后,雪化了,路通了,我们也能种地了。自己种粮自己吃,不用再看他谢渊的脸色。”
沈砚在林远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着墙,望着南边的天空。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
“林远,辛苦你了。”
林远摇了摇头。“不辛苦。烧粮仓比打仗轻松多了。打仗要死人,烧粮仓不用。”
两个人在墙根下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升到了头顶,坐到营地里的人开始吃午饭。赵德茂端着两碗粥走过来,一碗递给沈砚,一碗递给林远。粥是稠的,米粒很多,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
“两位领主,喝粥吧。今天加的红枣,补血的。”
沈砚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红枣的甜,枸杞的香。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甜的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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