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神邪兽师 第一百七十四章 缉凶

萧野双手接过封印匣收进怀中。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向古渊深深鞠了一躬。从碧波城逃到珊瑚城那一年，他满身都是旧伤和未知。是古渊替他补上所有缺失的基础理论，是古渊为了掩息法阵熬了整整一个月反复测试符文，是古渊在暗源初凝时让他把墨丸放进古树树洞浸泡，又在暗影裂谷之后替他分析暗属性与冰火之间的平衡，最后为他找第一学院院长靠着关系借到使用传送阵。这份恩情太重，重到任何语言都显得轻飘飘的。

“这四年多谢前辈的照顾。从当年在珊瑚城第一次推开您的院门起，每一步都离不开您的指点。这份恩情晚辈记着，以后不论是在奥西里斯还是回苍龙国，只要前辈需要，晚辈一定回来。晚辈离开的事，请您写信给厉前辈。我在碧波城可能只停一两天，来不及去渔村见他亲自辞行。您替我把去奥西里斯的事告诉他，让他知道我还活着。”

“厉老头那边老夫自会传讯。他现在在渔村过得挺好，膝盖比前几年好了些，村后那片梅林今年又开了一轮。他收到信知道你还在往前走，比什么药都管用。”古渊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萧野看到老人在提到“梅林今年又开了一轮”时，手指在拐杖杖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古渊和厉寒山这几百年的交情，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隔着千山万水、靠着一封封信和一壶壶酒维系着的。前辈们不需要他说什么，知道他还在往前走，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直起身，独自站上传送阵基座。阵基上的刻痕逐圈亮起，极淡的银灰色空间能量从凹槽中涌出，在空气中勾勒出无数细密的光丝。传送阵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一口很老很老的钟被从深处敲响。当最后一道光丝将他整个人吞没时，传送室中只余一缕极淡的银灰色尘埃在缓缓飘落。

从珊瑚城到苍龙国东部的传送跨越了不知多少万里。当萧野重新睁开眼时，头顶已不是奥德赛之国终年温煦的星空，而是碧波城冬日凛冽的夜风，夹杂着海港特有的咸腥味和码头边晾晒渔获的淡淡腥气。传送落点在一处废弃的石砌灯塔脚下，灰白色的塔身爬满了早已枯死的藤壶壳。远处那座灰扑扑的港口城市在黎明前的青灰色天光中安静地伏着，青石板街道，歪脖子槐树，码头边此起彼伏的渔船桅杆——和他四年前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他独自站在灯塔的阴影中，将赤冰套装的护腕紧了紧。三只召唤兽都在契约空间里安静地待着，墨丸的尾巴在混沌雾气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沧铃坐在幽水莲的莲瓣上将水之锁链一圈圈绕在手腕上又松开，空包在虚界中闭目打坐，银灰色的光丝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墨丸和沧铃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四年前从这里离开时，墨丸还是只刚突破G级不久、脖颈上刚戴上掩息项圈的幼兽；沧铃还只有H级，脚踝上的铃铛声还没有现在这么悠长；空包更是还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四年后回来，虽然仍在逃，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扛不起来的少年。怀里那枚第三等塑源灵物在封印匣中沉甸甸地贴着他的胸口，等着交给王大胖。

在这之前的一天，萧野在码头区那家小旅馆的房间里和雷恩碰了面。雷恩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幾壺蜂蜜酒，是雷恩特意从酒馆老板娘那里软磨硬泡弄来的。

“别的东西我这个粗人也拿不出手。这壶蜂蜜酒是老板娘自己酿的，平时只卖给熟客，今天特地给你捎来践行。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那把熔核短刃的刀柄，将蜂蜜酒塞进萧野手里。然后从腰间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海图摊开，上面用炭笔标着一条从苍龙国东部沿海某处废弃渔村出发、绕过南部洋面暗礁群、最终抵达奥西里斯西部港口坦佩斯港的航线，沿途每一处补给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偷渡船是条改装过的双桅帆船，船头加了一层防探测的暗礁木壳，船长是老赫，以前跑过好几次苍龙国到奥西里斯的走私航线，海关那边他熟得不能再熟。你从苍龙国东部出发，走外海航线，绕过南部洋面，全程大概一个月。到了坦佩斯港之后他会把船停在货港第三栈桥后面，那个位置没有海关检查，下船直接走码头后面的暗巷，不会有人查你的身份。这是老哥唯一能帮你做的事了。”

萧野接过海图，将它小心折好收进怀中，和古渊给的封印匣贴在一起。雷恩举起蜂蜜酒朝他扬了扬，自顾自灌了一大口。老弟，老哥在南部混了六十来年，认识的人里能打的不少，有脑子的也不少。但又能打又有脑子，还能每次都在绝境里翻盘的，你是头一个。这次你走得急，老哥帮不上大忙，但你记住一件事——响角佣兵团在南部永远给你留着位置。你在奥西里斯站稳了脚跟，需要人，传个信回来，老哥带弟兄们漂洋过海去跟你干。你背后不是只有你自己，还有老哥这把老骨头。”

萧野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将手中的蜂蜜酒举起来，和雷恩碰了一下壶。两只陶壶在昏暗的油灯下发出沉闷而清脆的响声。

珊瑚城，阿斯特莉亚家族别馆。朱利安失踪的当天清晨，别馆的管家便带着例行简报敲了少爷的房门。为他热了两次的早餐原封不动地摆在门廊外，马厩里的私人马车也没被套上，训练馆那边留守的扈从则是在天亮后才赶回来报信——训练厅里一片狼藉，到处是冰雾凝结后融化的水渍和火焰灼烧的焦痕，星辉隼昏厥在休息室角落。朱利安本人则彻底从那天晚上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利安的大哥马库斯·阿斯特莉亚在当天傍晚便赶到了别馆。这位皇级巅峰的家族年轻一代第一人在训练馆废墟里站了整整小半个时辰，亲自查验了地上每一道冰火痕迹。残留在休息室门口的暗属性粉末被随行的家族鉴定师确认属于一只E级巅峰暗风双属性召唤兽的兽晶碎屑，星辉隼翅缘上的冻伤与冰雾侵蚀痕迹则极为专业。但所有属性能量残留都已被消能丸中和，无法提取任何可用于追踪的契约者精神印记。朱利安的贴身扈从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禀报：少爷这几天一直在为副团长的事烦恼，黑市上有人在卖副团长的兽晶，据说是重伤未死的副团长在昏迷中骂雇他的人，少爷怀疑副团长真的还活着，所以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了训练馆与卖家会面。

马库斯·阿斯特莉亚连夜派人将毒刺佣兵团的团长请到了别馆。这位久经风霜的老佣兵坐在阿斯特莉亚家族别馆冰冷坚硬的石凳上，面对马库斯·阿斯特莉亚和两位家族执事阴沉得几乎滴水的面容，只是平静地摊开双手：“副团长半个月前就说有一桩私事要处理，我们一向尊重他的个人事情，也就不曾追问。这些天他一直没回来我也没太在意，他有时在外头飘十几天都是常事。如果不是今天你们来找我，我都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尸体也还没找到。至于朱利安少爷的事，我们毒刺佣兵团与阿斯特莉亚家族素来没有利益冲突，更不可能介入家族内部纷争。副团长的私人事情跟他自己冒的风险一样，是他一个人的事。我能配合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我真不知情。”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毒刺佣兵团在南部佣兵圈子里以拿钱办事、嘴严可靠著称，团长的说辞滴水不漏。但训练馆里那块黑布上残存的暗属性粉末确实是冥渊疾风豹的兽晶碎屑，而冥渊疾风豹是副团长的招牌召唤兽——这至少证明副团长在朱利安失踪前到过训练馆附近。而朱利安这段时间一直在为副团长失联的事烦恼，说明副团长之前一定受雇于朱利安。现在副团长和朱利安同时失踪，训练馆里只有副团长的兽晶碎屑却没有朱利安的尸体——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副团长的任务失败了，反被目标所杀，朱利安则被副团长复仇，或者被目标灭口。但目标是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朱利安之前跟他提过不止一次烛龙——潮汐海窟被击败之后，朱利安曾向他抱怨过一个叫烛龙的幽影兽战会成员如何不识抬举；毕业典礼之后，朱利安又跟他提过一次，说那个叫萧野的东方人站姿和说话方式都像极了烛龙，还说烛龙和蒂芙尼走得太近，早晚会成为阿斯特莉亚家族和伊凡吉琳家族联姻的绊脚石。当时马库斯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并没有多问。现在回想起来，朱利安私底下雇凶暗杀的目标，十有八九就是那个人。而副团长被反杀、朱利安失踪，这两件事和那个人不可能毫无关联。冰与火，这不就是那个烛龙那只龙种召唤兽最出名的特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