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睡觉，我掠夺所有人的负面人 第五十四章 探视

早上林辰醒来的时候，沈念已经把早餐买好了。小笼包、豆浆、茶叶蛋，还有一碗皮蛋瘦肉粥，粥装在保温桶里，是她自己带来的。她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手机，头发还没梳，乱蓬蓬地堆在头顶，穿着昨天那件浅蓝色卫衣，裤子还是那条膝盖有个洞的居家裤。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林辰从房间走出来，声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

“刚刚。楼下就有卖的，很快。”沈念头也没抬，“你去洗脸刷牙，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辰走进洗手间，镜子里自己的头发也翘着，和沈念的头发一样乱。他想笑，没有笑。刷了牙洗了脸走出来，沈念已经帮他把粥盛好了，放在桌上。皮蛋瘦肉粥，皮蛋切得很大块，瘦肉切成了丝，粥底熬得很稠，是楼下那家早餐店的味道。

“你昨晚睡得好吗？”沈念问。

“还行。你呢？”

“沙发上有点短，腿伸不直。不过还行。”沈念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从另一头滋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你今天还去看你爸吗？”

林辰喝了一口粥。“去。”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

“你认识路吗？”

“昨天去过一次。”

沈念看着他，“那你开完车晚上回来之前加个油，油表已经到红线了。”

“好。”

林辰吃完早餐，换了衣服出门。沈念站在门口送他，穿着那双掉了兔子耳朵的粉色拖鞋，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早点回来。”

“嗯。”

今天工地和昨天一样，混凝土搅拌车进进出出，尘土飞扬。门卫室还是那个老头，还是戴着老花镜看手机。他抬头看到林辰，没有问找谁，朝里面挥了挥手。“进去吧，他今天白班。”

“他今天不睡觉？”

“上个月夜班，这个月白班。轮着来。”

林辰沿着昨天那条路往里走，塔吊还在转，阳光比昨天更好，照在防护网上绿莹莹的。地上还是那些钢筋头和碎砖块，踩上去嘎吱嘎吱的。第三排活动板房左边第一间的门开着，林远山不在里面。被子叠了，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军训时要求的那种。桌上那台落满灰的电风扇擦过了，叶子亮得反光。地上也扫过了，干干净净的，纸箱摞在墙角，泡面箱上面放着一瓶开水和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

有人在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池那里洗东西，水声哗哗的。林辰走过去，林远山蹲在水池边，正在洗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撸到手肘，双手泡在肥皂水里，手指冻得发红。深秋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戴手套。

“今天白班？”林辰站在他身后。

林远山的手在肥皂水里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怎么又来了？”

“说了会来。”

林远山继续搓那件工作服，衣领的地方最脏，他搓得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你不用天天来，我跑不了。”

“我知道你跑不了。”林辰靠在墙上，走廊的顶棚是铁皮的，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

林远山洗完那件工作服，拧干，抖开，搭在旁边的铁丝上。水从衣服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流进了地漏。他又从盆里拿出另一件，还是工作服，深蓝色的，膝盖处磨得发白了，线头都露了出来。

“你一天干几个小时？”林辰问。

“白班十二个小时。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

“做什么？”

“看大门，巡逻，有时候帮着搬搬东西。”林远山把那件工作服也拧干了，搭在铁丝上，两件蓝衣服并排挂着，滴着水，在阳光下像两面褪色的旗。“工地上没什么大事，就是看着别让人偷钢筋。过年的时候有人来偷过，一车钢筋拉走了，老板亏了好几万，从那以后就加了夜班岗。”

“你一个人？”

“两个人。我和老张轮班。他上半夜，我下半夜。”

林辰看着他的背影。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工作服凸出来，像两块石头。林远山比他矮，以前不觉得，小时候父亲是很高的，他仰着头才能看到父亲的下巴。现在他比父亲高了，高的不止一点。

林远山洗完衣服，把盆里的水倒掉，盆扣在墙根，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转过身看着林辰。阳光从走廊外面照进来，落在林远山的脸上，他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头发全白了。

“你吃饭了吗？”林辰问。

“还没。”

“我也没。”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动。最后是林远山先迈的步子，他走向板房，从纸箱里拿出两桶方便面，撕开包装，倒水，压上盖子。他的动作比昨天快，像是做过很多次，熟练了。三分钟后面泡好了，两个人一人端着一桶，坐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

工地上机器轰鸣，打桩机在远处的基坑里咣咣咣地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塔吊在高空中旋转，吊着一捆钢筋从左边移到右边，慢悠悠的，像一个迟缓的巨人。林辰吃了一口面，还是那个牌子，还是那个味道，味精放多了，咸。他没有说什么，一口一口吃着。林远山也吃着，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饿了很久。

“你慢点吃，烫。”林辰说。

林远山愣了一下，放慢了速度，挑起几根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你妈以前也老这么说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打桩机的轰鸣盖过去，“她说我吃东西太快，胃会坏。我说我胃好得很，她说你现在好，老了就知道。现在老了，胃真坏了。”

林辰把面桶里的汤喝掉，放在脚边。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的，风从北边来，带着工地特有的尘土味。

“你以后打算一直在这里干？”林辰问。

林远山看着远处正在封顶的楼栋。“不知道。先干着。”

“你身体行吗？”

“行。比闲着强。”

林辰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台阶上，阳光从头顶慢慢偏西，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远处的楼栋上，工人们正在浇筑混凝土，泵车的臂架伸到半空中，灰色的混凝土从管道里涌出来，灌进绑扎好的钢筋笼里。有人在喊号子，声音很大，隔着几百米都能听到。

“你回去吧。”林远山站起来，“天快黑了，路上不好开。”

林辰也站起来。“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不用天天来。一个月来一次就行。”

“我想来就来。”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辰转身走了。穿过工地，踩着碎石路，嘎吱嘎吱的。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门卫室里的老头这次没有抬头，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好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林辰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去。油表还在红线，他忘了加油。发动汽车，车子驶出城北工业区，上了高架。高架上的车流多了起来，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光河，缓慢地往前移动。晚高峰开始了，这座城市正在从白天的忙碌进入夜晚的喧嚣。

手机震了，沈念的消息：“几点回来？”

林辰单手打字：“路上堵。”

“我在家等你。”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握着方向盘，跟着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夕阳从后视镜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暖的，和父亲的台阶上那束阳光一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