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地铁外的人也要让他闭嘴。
他把这行字压得很重,纸背都鼓起一道印。
床头电子钟亮着零点,手机日期稳稳停在六月十四。工作群还没诈尸,房东还没催租,整间出租屋跟上一轮死前那条巷子隔着一个世界。可脖子上那一下针扎的凉意还卡着,肋侧那记短棍也没散干净,呼吸一深,胸口就跟着发紧。
“行,第四轮。”
拉过另一张纸,横着划出四栏。
携带。
布置。
引爆。
清场。
写完这四个词,笔尖停在“清场”上。
前两次死在车里,第三次死在站外。人家业务流程完整得很,爆炸只负责开场,后面还有售后。谁在错误地点活下来,谁拿起手机多拍两张,谁就会被归类成待处理项目。
沈逸把昨晚记住的细节一条条补进去。
灰衣男,进站时间固定,左腕戴表。
黑色行李箱,靠门,无主,摆位刻意。
广播卡顿,节点固定。
电子钟快手机三秒。
站外鸭舌帽,逆人流找人。
白色面包车,提前停位,爆炸后缓慢挪车。
自己暴露节点,拿手机录像之后。
写到最后一条,他把笔帽咬住,低头盯着纸。
“拿手机就暴露。看得太久也暴露。那帮孙子眼睛挺毒。”
他把笔帽吐出来,又在旁边补一句。
先钉异常人异常物,暂不出手。
这一轮不能再靠血压办事。前面三次已经把结论拍脸上了,报警没用,临场喊人没用,扭头跑路也没用。先把链条拆开,能看清一段是一段。
手机震了一下。
工作群准时上班。
马会雯:九点半汇报,谁的数据再出错,谁自己去跟宋总解释。
陈放:收到。
马会雯:沈逸,模型结论再过一遍。
马会雯:别到会场给我装死。
沈逸盯着最后那句,抬手在纸角写了个“晦气”。
陈放私聊跟着跳出来。
陈放:醒了没?
陈放:你昨天回我那两句,我一宿没琢磨明白。
沈逸:醒了。
陈放:今天早点来,马会雯火力全开。
沈逸:知道。
陈放:你今天语气正常多了,我还有点不适应。
沈逸:那我给你来一句疯的?
陈放:免了,我还想活到午饭。
“活到午饭。”
沈逸看着这四个字,手指敲了敲桌面。
今天先别管午饭,先活到七点十一。
他起身去卫生间,冷水扑脸,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加班相,头发乱,眼下青,衬衫皱。问题在于,脑子里塞了三次死法,站姿都快不一样了。
把毛巾搭回去,走到门口,手碰上门把,脚步又停住。
医院。
这念头冒出来之后就没下去。
身体明明已经读档归零,可第三轮死前那些感觉全留着。肩背绷得发硬,嗓子发干,耳边偶尔还挂着那种爆炸后的尖鸣。他需要找个地方把自己按回秩序里。医院最适合,讲数字,讲流程,讲检查单,不讲玄学。顺便还能看看,自己这颗脑子有没有被来回炸出毛病。
“去一趟。先校准,再上班,不对,再上战场。”
他抓起包,出门。
楼道感应灯慢半拍亮起,老刘在六楼照旧夹着手机说“天王老子也得排队”。沈逸这回连听都懒得新鲜,直接下楼,拐去路边打车。
司机打着哈欠问:“去哪儿?”
“第一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这么早就去医院,年轻人也扛不住了?”
沈逸系上安全带:“生活给的体检套餐,包年。”
司机乐了一下,车开出去。
街上晨雾还没散干净,高架桥下已经开始堵,送餐车、电瓶车、公交车全往前挤。江临每天早上都这德行,像一口开大火的锅,所有人往里下饺子,谁浮上来算谁本事大。
到第一医院时,天色还发白。
急诊大厅灯很亮,塑料椅排成一长串,电子叫号屏红字往下滚。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中间夹着血味、药味、热豆浆味。有人捂着额头,有人抱着胳膊,有人半躺在椅子上输液,旁边家属拿纸扇猛扇。护士台那边推床进进出出,脚步一阵一阵地过。
沈逸挂了个外伤加胸闷,拿着号坐在候诊区。
刚坐下,视线先落到墙上的电子钟。
04:37。
又低头看手机。
04:37。
一样。
他盯了两秒,肩膀慢慢松下一点。
至少医院里的钟还肯讲道理。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捂着胃,弯着腰骂:“昨晚火锅店写的微辣,全店对微辣有误解。”
陪他的女人把挂号单拍他腿上:“你吃到后半程满头汗还说没事,现在行了,急诊一日游。”
沈逸听完,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医院电子钟正常。
下一行空着,没写。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过那条站外清场链。鸭舌帽逆着人流走,面包车缓慢挪位,动作太熟。不是临时起意,都是提前站好的岗。地铁里炸的是一批人,地铁外盯的是另一批人。活着走出错误位置的人,才是补刀对象。
“沈逸。”
电子屏跳号,护士抬手示意。
他起身进诊室。
桌后坐着个女医生,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低低束在后面,桌上病历夹放得很齐。她先看病历,再看人,抬手指了指椅子。
“坐。哪里不舒服。”
沈逸坐下,把准备好的词顺出来:“肩背发紧,胸口发闷,昨晚没睡好,今天早上还有点发飘。”
“外伤?”
“昨晚躲电瓶车,摔了一下。”
“摔哪儿了。”
“右肩后面,背侧。”
她拿笔在病历上记两笔,又抬手:“衣服往下拉一点,抬胳膊。”
沈逸照做。
她起身走过来,手指按在锁骨下方,又顺着肋间往下按了按。
“这里疼不疼。”
“有点。”
“这里。”
“还行。”
“吸气。”
沈逸吸了一口。
“再深一点。”
再吸。
“咳一声。”
他咳了一下,胸口牵得发涩。
她松开手,回到桌前写字。
“头晕多久了。”
“刚有。”
“恶心。”
“没有。”
“手脚发麻。”
“没有。”
“心悸。”
“有一点。”
问得很快,动作也快。没有一句废话,全在排除风险。
沈逸本来还准备把“项目压力大”那套说辞往外端,话到嘴边又收住了。面前这个人没在听故事,她是在筛查。说多了没用,说错了还容易被当神经科预备役。
她拿起听诊器,转身时,白大褂口袋里滑出一截细银链。
一枚老式怀表顺着链子掉到桌边,表盖轻轻磕了一下。
沈逸本能看过去。
顾清禾也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接表。就在这半秒里,那枚怀表垂到沈逸手边,秒针原本稳稳走着,忽然停住。
停得很干脆。
一格都没再动。
两个人都看见了。
诊室里没有谁开口。
顾清禾手指捏住表壳,往回收了半寸。
秒针重新走起来。
咔,咔,咔。
很规律。
她把怀表握进掌心,放回白大褂口袋,听诊器落在他胸前。
“呼吸。”
沈逸照做,背上那层汗慢慢冒出来。
刚刚那一下,他没看错。
顾清禾听完前胸,示意他转过去,又在后背听了两处,收回听诊器,坐下开口。
“最近有没有长时间失眠,耳鸣,短暂发冷,既视感。”
四个词,挨个砸过来。
沈逸手指在裤缝上压住。
“失眠有,耳鸣偶尔,发冷没有,既视感也有一点。”
“多久了。”
“最近一阵子。”
“每天都有。”
“算不上每天。”
顾清禾又写了一行,抬手示意:“再抬下右臂。”
沈逸抬起。
“再高一点。”
“再高就收费了。”
顾清禾没接梗,只看着他动作幅度:“还行,肩袖没问题。胸闷更像应激反应,先做个基础检查,心电图,血压,血氧,再拍个片子排除肋部问题。”
她把单子递过来,手指很稳。
沈逸接单时,顺口问了一句:“刚才那块表,坏了?”
顾清禾看了他一眼。
“老物件,偶尔卡针。”
“卡得挺会挑时间。”
“你观察得也挺细。”
“看病不仔细,容易被生活二次伤害。”
顾清禾在病历夹上压住笔:“先去检查。”
“行。”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她胸前口袋。怀表链子已经收进去,只露出一点银色边。
名字牌挂在白大褂上。
顾清禾。
沈逸把这个名字默念一遍,记进脑子里。
检查流程很快。
血压正常,血氧正常,心电图也没翻车。拍片排队时,他坐在走廊长椅上翻本子,把刚刚那一幕写进去。
顾清禾,第一医院急诊。
随身老式怀表。
靠近自己,秒针停摆。
提问涉及耳鸣、发冷、既视感。
写完这四行,他把笔悬在纸上。
这女人开口问的那几个词,太准了。耳鸣,失温,既视感,哪个都不是普通外伤问诊会优先问的东西。她没多解释,跟扔石子试水深一样,问完就收。怀表那一下,她也看见了,嘴上说老物件卡针,手指却在表链上收紧了。
“你也知道点什么。”
走廊对面,顾清禾正隔着玻璃和护士核对床位,接过病历,签字,转身去看另一个病人。动作稳定,节奏很准,没半点乱。旁边一个家属拦住她,指着输液瓶问东问西,她接过瓶子看了眼刻度,调了滴速,再把夹子扣好。
从头到尾,没有多余动作。
沈逸看了两眼,低头继续写。
暂列异常观察对象。
写完这行,他自己都乐了一下。
别人上医院建病历,他上医院建观察清单。卷到这个份上,确实有点离谱。
过了十来分钟,护士叫他回诊室拿结果。
顾清禾把检查单翻完,放回桌上。
“没有明显器质性问题,肋部没事,软组织紧张。胸闷来自高压状态,睡眠乱,肌肉也绷太久。给你开点缓解的药,回去休息,别硬扛。”
沈逸接过单子:“听上去像社畜通用维修方案。”
“你们这一类不少。”
“哪一类。”
“把自己用到快报废,来医院问能不能今天先凑合。”
“那医生一般怎么回答。”
“凑合可以,加价。”
沈逸扯了下嘴角,把单子塞进包里。
“刚才你问的那些,耳鸣、发冷、既视感,平时你都这么问病人?”
顾清禾抬手把病历夹合上。
“胸闷、失眠、应激,都会问。”
“这么标准。”
“你还要补充病史。”
“暂时没有。”
她点点头,没再往下追。
沈逸站起身,拿着单子往外走。到门口时,顾清禾又开口。
“如果这两天还有突然头晕、短时间失去方向感,再来复诊。”
“好。”
“别熬夜。”
“这条要求对打工人有点超纲。”
“那就先少死几次。”
话一出口,诊室里短暂停了一瞬。
顾清禾把下一份病历翻开,像刚才那句只是口误。沈逸站在门口,手指压着门把。
“医生这祝福,挺新鲜。”
“下一位。”
行,聊天终止得很专业。
沈逸走出诊室,去窗口缴费取药。白色塑料袋拿到手里时,外面天已经泛亮,医院门口开始上人,急诊楼前救护车刚停下一辆,担架推下来,家属跟着跑。整座城市进入早高峰前那段最紧的预热,空气都绷着。
他站在台阶边,把药袋塞进包里,再掏出本子,追加今天计划。
一,站外观察保洁车与工作人员出入。
二,查安检口排队结构。
三,锁定灰衣男,记录进站秒数。
四,确认黑色行李箱首次出现位置。
五,不提前暴露,不正面拍脸。
写到这儿,笔尖顿了顿。
又补一行。
六,留意站外清场位。
他合上本子,回头看了一眼急诊楼。玻璃门内,人影来来去去。顾清禾那间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开了一半,白大褂一闪一闪地过。
这趟医院没白来。
第一,脑子没崩,至少基础检查没把他直接送精神科联名推荐。
第二,顾清禾身上有问题。那枚怀表停得太准,她问的东西也太准。
第三,自己这条命现在还在今天的棋盘上,七点十一之前,局还没结束。
他转身往街口走,路过便利店时进去买了个硬壳笔记本,两支黑色中性笔,一副一次性口罩。店员扫码时看了眼他买的东西。
“哥,你这配置像要去参加考试。”
沈逸把口罩揣进兜里:“差不多,考不过就直接退学。”
店员没听懂,给他找了零钱。
走出便利店,晨雾里的高架桥已开始泛白,地铁站出入口那边人流一点点聚起来。沈逸边走边翻开新本子,把旧本上的要点重新誊一遍,字写得更利索。
携带,布置,引爆,清场。
这四段逻辑现在已经立住了。
第三轮死前最后那一幕又冒出来。鸭舌帽男人回头那一下,根本不是路人回头看看热闹。那是确认目标的动作,熟练,直接,没有犹豫。他拿起手机的瞬间,对方就把他从旁观者列进了名单。
脚步不由慢了半拍。
沈逸抬头,望向远处地铁站口。
“你们盯乘客,盯幸存者,盯拿手机的人。”
他把口罩拆开,戴上,指尖压了压鼻梁。
“那我今天也盯死你们。”
街边公交呼啦停下,通勤人潮从两侧压过来。他夹着笔记本混进人群,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帽檐压低。脚下走向地铁站,背上肌肉一点点绷紧。
到了这一刻,事情才彻底摆清楚。
这场爆炸里,被盯上的从来不止车厢里的乘客。
还有每一个看见链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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