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旧厂街菜市场,老默每天天不亮就到摊上了。
他先去海鲜市场把当天要卖的活鱼拉回来,然后往摊位后面一坐,杀鱼、刮鳞、装袋,从头到尾不怎么开口。
周围的摊贩也没人敢主动找他搭话,但也都知道这人动不得——唐小龙和唐小虎那帮人只要从他摊前过,那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默哥”。
其实老默心里比谁都明白,周围这些敬畏不是冲他来的,就连现在这份能让他安安稳稳站在岸上的日子,也全是张耀阳给的。
张耀阳是他兄弟,更是他恩人。
这条命,从徐江倒下那天起,就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只是今天,鱼摊后面那个闷头杀鱼的人换成了唐小龙手底下的一个兄弟。
而老默不在。
……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好几声,陈书婷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右手拎着一条用草绳串好的鱼。
她拉开门的瞬间,对方已经把鱼往上提了提,像是先亮出通行证。
“给阿阳送鱼。”
能直接叫“阿阳”的,一定是自己人。
陈书婷脸上的客气立刻换成了实打实的笑意:“麻烦您了,快进来。”
老默在门口脱了鞋,光脚踩在玄关地砖上,抬头往里面扫了一眼:“厨房在哪儿?”
“这边。”
陈书婷领着他穿过客厅,推开厨房的推拉门。
老默拎着鱼进门,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两下,刀刃一翻便开始利落地刮鳞破肚,动作又稳又安静,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的事。
陈书婷没在厨房多留,转身去倒了杯茶搁在料理台边上,然后朝楼上喊了一声:“耀阳,你朋友来了。”
过了一会儿,张耀阳从楼梯上走下来。
老默来之前就已经给他发过短信,他心里有数。
他先把保险柜拧开,从里面拿了两沓现金——整整齐齐两万块,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布袋子里,然后才走进厨房。
陈书婷远远瞥了一眼那个布袋子,心里猜老默大约是来借钱的。
这倒没什么。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既然老默是张耀阳在狱里共过生死的兄弟,那帮一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再说了她不是那种为几万块钱就心疼的人。
白江波还活着的时候,赌场里一天流水就不止这个数,她的格局没那么小。
“老默,先别忙了。”张耀阳冲厨房里喊了一声。
“快了快了。”
老默把鱼收拾利索,装进盘子里码好,拧开水龙头冲了把手上的血水,这才推门出来。
张耀阳回头对陈书婷说了句“让阿姨把鱼红烧了”,又朝老默偏了偏头:“我们先出去。”
老默点了下头,闷声跟在张耀阳身后出了门。
陈书婷站在客厅里,隔着落地窗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老默那辆冷藏车,引擎发动,尾灯在晨雾里慢慢融成了两个红点。
……
冷藏车一路往城外开,最后扎进了一处连围墙都塌了大半的废弃工厂。
厂区里荒草丛生,风吹过来全是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腥气。
一辆黑色面包车早早在里头停好了。
张耀阳拉开后车门,从车厢里摸出一副簇新的车牌——套牌,用完一次就撕掉的那种。
“先去弄点证件。”张耀阳把车牌丢进面包车后备箱,拉下手套,不紧不慢地说。
老默还是那个样子,一个字不问,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重新发动,拐了个弯,直奔火车站。
2000年的京海火车站,广场上永远挤满了人。
背着铺盖卷的民工蹲在出站口吃盒饭,拉客的三轮车被交警撵得到处窜,墙角电线杆上糊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广告,一层压一层,最底下那张已经看不出原色。
偶尔还有人直接夹着包上来拦住你,压低嗓子问:“大哥,要证不?”
张耀阳把车停在广场边一棵法桐底下,车没熄火,自己从兜里摸出烟点上,透过半摇下来的车窗看着老默的背影穿过人流。
老默直直走到一个蹲在出站口抽烟的假证贩子面前,声音压得极沉:“办证。”
贩子眼皮一翻,只看了他的脸一眼便什么都不问了,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脚尖碾灭:“跟我来。”
老默跟着他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股尿骚味混着阴沟的臭气,地面淌着一层不知道从哪漏出来的污水。
贩子从旮旯里摸出一块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价目——身份证、毕业证、军官证、警官证、健康证、驾驶证,但凡你想得出来的证件,这块板子上全能找到价格。
“除了毕业证,”老默扫了一眼,把视线从板上移回贩子脸上,“其他全做。”
贩子咧嘴一笑,根本不在意他要这么多证拿去干什么,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
“身份证做几张?”
“三张。”
“没问题。”
贩子记下来,左右扫了一眼巷子两端的动静,丢下一句“明天还是这儿,来拿”,转身就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夹道,几步便没了影。
老默回到车上,张耀阳从烟盒里磕出一根递给他。
“女儿那边怎么样了?”
老默接过烟,打火机啪地一响,深深吸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句:“昨天去了,还是不肯见我。”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没变过调,可夹烟的手指在轻轻抖。
张耀阳没看他,把自己的烟也点着,抽了一口之后抬手在老默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让书婷替你跑一趟。女人对女人,老太太更能听进去。”
“嗯。”
老默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烟往外散。
张耀阳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在乎的根本不是自己能不能见到女儿,他在乎的是女儿愿不愿意见他。
两码事,完全不一样。
……
张耀阳回到家时,陈书婷已经把鱼做好了。
老默带来的那条鱼被她让阿姨做成了红烧,酱汁勾得浓亮,整间餐厅都是咸甜混着蒜油的香气。
她没问张耀阳一早把老默带出去干嘛,只是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
张耀阳进门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去,身子往靠背上一倒,闭上了眼,有些疲惫。
陈书婷站起来绕到他背后,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替他按压。
“原来他就是老默啊。”
陈书婷的语气里没有惊讶,倒更像是在心里把之前听过的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拼齐了。
张耀阳跟她提过很多次老默,提过他在里面的日子,也提过他还有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女儿。
这些事他从没瞒着陈书婷,该铺垫的,早铺垫好了。
“嗯。”张耀阳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老太太到现在还不让他进门。”
“那我下午陪你走一趟,去跟老太太聊聊,替老默说几句好话。女人跟女人,总归好开口些。”
陈书婷的手还在他肩膀上慢慢捏着,语气一转,忽然多了一丝俏皮的味道,“不过嘛——我的辛苦费该怎么算?”
张耀阳睁开眼,嘴角慢慢挑了起来:“今晚奖励你。”
陈书婷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白了他一眼:“真讨厌。”
……
当天下午,陈书婷一个人去了黄翠翠母亲住的那间矮平房。
院子不大,围墙是水泥抹的,年头久了,墙根长了一层青苔。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地瓜干,竹席铺了一地,黄澄澄的薯片在阳光底下泛着光。
陈书婷提着满满两手的礼盒,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院门,笑得又暖又亲:“阿姨。”
老太太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直起腰看着门口这个通身派头完全不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女人。
“你是……”
老太太没读过什么书,可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最好的本事就是认人。
从陈书婷的穿戴和走路的样子,一眼就断定了——这是有钱人,不是一般的有钱,是特别有钱。
“阿姨,我叫陈书婷。给您带了些小东西。”
陈书婷把礼盒一样一样摆在院子里的矮桌上。
燕窝、鱼翅、海参,全是干货中的顶货,光看包装盒上烫金的大字,老太太的手就开始往后缩了。
“不行不行,这我可不能收。”
她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使劲往外推,连碰都不敢碰那些盒子。
这些礼盒在橱窗里是什么价,她大概不知道,但光看盒子的精致程度,就知道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阿姨,您收下吧。我爱人这几天实在太忙了,实在走不开,特地让我带着东西来看看您。”
陈书婷把礼盒又往她面前推回去,手压着盒子,语气又轻又软,不带半点架子。
“你爱人?”
老太太被这个称呼彻底搞懵了。
她家往上倒几辈都是底层人,怎么可能认识这种穿金戴银的有钱人?
陈书婷从随身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我爱人叫张耀阳,是老默的朋友。他之前来过您这儿,您还有印象吗?”
老太太接过名片,眯着眼凑近了看——耀阳通讯,总经理,张耀阳。
她忽然想起来了。
是那个刚放出来就来看过她们的男人,顶着青瓜皮,一身旧衣服,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可这才多久?一转眼,人家已经是总经理了。
“您想起来了吧?”陈书婷见她神情松了些,继续笑着说,“他公司现在主要是卖手机的,这段时间刚开了十多家新店,实在是忙得脱不开身,不然今天肯定自己来了。”
“哦哦哦。”
老太太连连点头。
她其实也不大懂手机到底是什么,但能开公司、能坐小车、身边还跟着这么个穿戴体面的女人,那肯定是大人物了。
陈书婷趁热打铁,声音又柔了几分:“阿姨,瑶瑶最近还好吧?耀阳总跟我说想认她当干女儿呢。我自己也一直想要个小棉袄。”
老太太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人却已经完全怔住了。
耀阳通讯的总经理。
开着公司、坐着小轿车的有钱人。
要认黄瑶当干女儿。
这桩事,她连做梦都没敢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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