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张天回到家时,天已黑透。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窗户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他把驴车拴好,从车上取下东西——两斤红糖,一包点心,还有那瓶西凤酒。
推开灶房门,热气扑面而来。李秀兰正坐在灶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白菜粉条,旁边蒸笼冒着白气,是玉米面窝头。
“娘,我回来了。”张天把东西放在案板上。
李秀兰抬起头,看见儿子,脸上露出笑容,但眼睛瞟见他手里的东西,笑容又僵住了。
“天儿,这……”
“给爹买的酒。”张天拿起那瓶西凤,在手里掂了掂,“西凤,四块八一瓶。”
李秀兰倒吸一口凉气。四块八,够买十斤肉了。
“你爹他……他不喝这么好的酒。”她小声说。
“以前不喝,是喝不起。”张天把酒放在桌上,“现在喝得起了,就该喝点好的。”
李秀兰不说话了,只是叹气。她知道儿子倔,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爹呢?”张天问。
“在屋里,算账呢。”李秀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下午公社来了人,说今年工分结算要提前,你爹在核对。”
张天点点头,转身进了正屋。
正屋比灶房还冷,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张德厚坐在炕桌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算盘,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一页一页地核对。
“爹。”张天叫了一声。
张德厚没抬头,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着:“回来了?”
“回来了。”张天走过去,把那瓶西凤酒放在炕桌上,“给您买的。”
张德厚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向那瓶酒——绿色的玻璃瓶,红色的标签,上面印着“西凤酒”三个金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西凤?”他声音有些哑。
“西凤。”张天说,“供销社买的,四块八。”
张德厚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瓶酒。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是三毛五一斤的散装高粱酒。西凤酒,他只在公社主任家见过,摆在玻璃柜里,当摆设,从来没见人喝过。
“退了吧。”良久,张德厚说。
“退不了。”张天在他对面坐下,“开了票,出柜不退。”
张德厚又沉默了。他看看酒,又看看儿子,眼神复杂。
“今天……赚了多少?”他问,声音很低。
“三百。”张天说。
张德厚的手抖了一下。三百块,他一年工资。
“怎么赚的?”
“卖鸡,卖鸡蛋,卖油。”张天简单说了说,“纺织厂的赵胖子,全要了,现钱结的账。”
“赵胖子……”张德厚念叨着这个名字,“是纺织厂那个采购?”
“爹认识?”
“见过几面。”张德厚重新戴上老花镜,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是个滑头,贪,但讲信用。你跟他做生意,得防着点。”
“我知道。”张天说,“货到付款,钱货两清,他贪不着我。”
张德厚看了儿子一眼。这口气,这做派,不像个十九岁的农村后生,倒像个在生意场上混了半辈子的老油子。
“天儿,”他放下算盘,认真看着儿子,“你跟爹说实话,你这些本事,哪儿学的?”
张天心里一紧。这个问题,他早料到父亲会问,但一直没想好怎么答。
“看书看的。”他含糊道。
“看书?”张德厚皱眉,“你看的什么书?”
“《政治经济学》,还有……报纸。”张天硬着头皮说,“《人民日报》《河北日报》,我都看。上面说的政策,方向,我都记着。”
这话半真半假。前世他确实看了不少书,报纸,新闻,但那是在几十年后,不是现在。
张德厚不说话了。他当会计,也看报纸,也学政策,但从来没想过,从报纸上能学出一天赚三百块的本事。
“吃饭了。”
李秀兰端着饭菜进来,打断了父子俩的对话。白菜粉条,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菜里没肉——昨天的饺子吃完了,肉也吃完了。
张天站起来,把那瓶西凤酒打开,倒了两碗。酒香立刻飘满了屋子,醇厚,绵长,带着粮食特有的甜味。
“爹,我敬您。”张天端起碗。
张德厚看着那碗酒,看了很久,最后也端起来,跟儿子碰了一下。
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父子俩同时仰头,喝了一口。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辣过之后,是回甘,是醇香,是那种只有好酒才有的厚重感。
“好酒。”张德厚放下碗,咂咂嘴。
“是好酒。”张天也放下碗,“以后,咱家顿顿喝这个。”
“胡说。”张德厚瞪了他一眼,“再有钱也不能这么造。这酒,留着过年喝。”
张天笑了。他知道父亲是心疼钱,但也知道,父亲心里是高兴的。
“爹,”他夹了块白菜,放进父亲碗里,“今天我去纺织厂,看见他们厂门口贴了张告示。”
“啥告示?”
“招工。”张天说,“招临时工,一天一块二,管一顿饭。”
张德厚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想去?”
“我不去。”张天摇头,“但我想让陈志文去。”
“小陈?”张德厚皱眉,“他在生产队干得好好的,去当临时工干啥?”
“生产队一个月挣多少?三十个工分,年底结算,顶多三十块。”张天说,“去纺织厂当临时工,一天一块二,一个月三十六,还管一顿饭。爹,您说,哪个划算?”
张德厚不说话了。他算了一辈子账,这点账,他比谁都清楚。
“你想让小陈给你办事?”他问。
“对。”张天点头,“我需要个帮手。陈志文是高中生,有文化,脑子活,嘴也严。有他帮我,我能做更大的生意。”
“更大的生意?”张德厚心里一紧,“你还想干啥?”
“倒腾钢材。”张天压低声音,“爹,您知道现在钢材什么价吗?计划内四百八一吨,计划外八百六一吨。一吨差价三百八。要是能搞到十吨,就是三千八。一百吨,就是三万八。”
张德厚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三万八?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疯了?”他声音发颤,“钢材是统购统销物资,倒腾钢材,抓住就是枪毙!”
“我知道。”张天语气平静,“所以我不倒腾。我做正当生意。”
“正当生意?”
“对。”张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到父亲面前,“您看这个。”
张德厚凑过去看。纸上画着一副简易图纸,是个铁架子,上面有尺寸,有标注,看着像……像大棚?
“这是啥?”
“蔬菜大棚。”张天说,“冬天种菜,夏天种瓜,反季节蔬菜,一斤能卖普通蔬菜三倍的价。爹,咱们村有地,有劳力,缺的就是技术和材料。技术我能搞到,材料……就是钢材。”
张德厚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他是老农民,种了一辈子地,知道冬天种菜有多难。要是真能种出来,那确实能卖高价。
“这大棚……能行?”
“能行。”张天肯定道,“我在报纸上看过,山东那边已经有人搞了,一亩大棚,一年能挣三千块。”
“三千块?”李秀兰在旁边惊呼出声。
“三千块。”张天重复道,“爹,您想想,咱们村要是搞十个大棚,一年就是三万。一百个,就是三十万。到那时候,咱们村就是全县第一个万元户村,您就是带头人。”
张德厚的心跳加快了。万元户村,带头人……这些词,他只在广播里听过,从来没想过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但他毕竟是老会计,很快冷静下来。
“天儿,”他放下图纸,“这事太大,得从长计议。大棚要地,要人,要钱,要技术,还要……政策支持。咱们小门小户的,搞不起。”
“搞得起。”张天说,“地,咱们村有的是荒地,开出来就行。人,生产队那么多闲劳力,一天给一块钱,抢着干。钱,我有。技术,我能搞到。政策……”他顿了顿,“爹,您不是认识公社主任吗?”
张德厚眼睛一亮。公社主任王志国,是他初中同学,关系不错。要是能拉上这层关系……
“你想让公社支持?”
“对。”张天点头,“大棚是新生事物,需要试点。咱们村愿意当这个试点,公社应该支持。只要公社点头,政策、地、人,都好说。”
张德厚沉默了。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想。
“天儿,”良久,他放下碗,“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主意,真是你看报纸想的?”
张天心里一紧。父亲又问这个问题了。
“爹,”他抬头看着父亲,“我要是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以后几十年的事,您信吗?”
张德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胡说八道。”
“是啊,胡说八道。”张天也笑了,“但爹,您就当我是胡说八道吧。总之,这些主意,能挣钱,能带咱们村致富,这不就行了?”
张德厚看着儿子,看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点点头。
“行,我信你一回。”他说,“大棚的事,我去找王志国。但有一条,钢材的事,你得合法合规地办,不能投机倒把。”
“我保证。”张天举起右手,“绝对合法合规。”
“那陈志文……”
“明天我去找他谈。”张天说,“他要愿意,就跟我干。要不愿意,我不勉强。”
张德厚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李秀兰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话。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看丈夫,看看儿子,脸上满是笑容。
这顿饭,吃了很久。一瓶西凤酒,父子俩喝了半瓶。张德厚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说生产队的事,说公社的事,说村里的事。张天认真听着,偶尔插两句,提点建议。
这是父子俩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这么平静地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聊天。
前世,他们总是吵,为钱吵,为前途吵,为“不务正业”吵。最后吵到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这一世,不一样了。
张天看着父亲微红的脸,听着他略带醉意的话语,心里一阵温暖。
他知道,父亲这一关,彻底过了。不仅过了,还成了他的盟友。
有了父亲的支持,他在村里的路,会好走很多。
“天儿,”张德厚喝下最后一口酒,放下碗,看着儿子,“爹老了,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但你记住,不管干啥,得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乡亲。咱们老张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人,不能在你这一代,坏了名声。”
“爹,我记着。”张天郑重地点头。
“记着就好。”张德厚站起来,有些摇晃,“我困了,先睡了。你……你也早点睡。”
李秀兰扶着他进了里屋。张天收拾了碗筷,吹熄煤油灯,也回了自己屋。
躺在冰冷的土炕上,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今天,他赚了三百块,搞定了赵胖子,租下了老李头的院子,说服了父亲,还规划了大棚的事。
一切都很顺利。
但张天知道,这只是开始。大棚的事,涉及政策、土地、资金、技术,每一步都难如登天。钢材更是敏感物资,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但再难,也得做。
因为这是1980年,遍地黄金的年代。风口抓住了,就是一世富贵。抓不住,就是前世重演。
他不想重演。
这一世,他要活出个人样。
不只是有钱,还要有势,有名,有尊严。
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要让村里人富起来,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仰视他。
想着想着,张天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片塑料大棚,在雪地里闪着光。大棚里,青菜翠绿,黄瓜顶花,西红柿鲜红。
母亲在大棚里摘菜,脸上满是笑。
父亲在棚外抽烟,跟村里人说话,腰杆挺得笔直。
而他,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
这才是他想要的人生。
夜深了。
村西头,王婶子家。
王建军躺在炕上,像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昨天半夜在张家院墙外看到的那一幕——张天从怀里掏出一沓钱,厚厚的一沓,全是十块的大团结。
他数了,至少二十张。
二百块。
王建军舔了舔嘴唇。他的心蠢蠢欲动,二百块呀,够他买多少糖,多少鞭炮,多少小人书?
“建军,你咋还不睡?”王婶子在隔壁问。
“就睡。”王建军翻了个身,脸朝墙。
但眼睛还睁着。
他在想,怎么把那二百块弄到手。
张天那小子,以前傻乎乎的,现在怎么这么能挣钱?倒腾鸡蛋,一天能挣二百?
不行,他得搞清楚。
要是能学会这本事,他也能挣钱,挣大钱。
王建军打定主意,明天开始,盯着张天。
看他去哪儿,见谁,干啥。
总有一天,他能抓住把柄。
到时候,要么分一杯羹,要么……举报。
王建军想着,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十四岁,但心思比二十四岁的大人还多。
这世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他王建军,要做撑死的那个。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但人心里的痕迹,是盖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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