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问仙 第一百六十七章 鏖战

灵修不退，只增。第十三宗到第十七宗是同一天到的。五面旗同时从南边地平线上升起来，旗很大，风也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五只很大的手在朝铁衣门招手。旗的颜色是青色的、灰色的、白色的、紫色的、黑色的。苏霄云不认识这些宗门，但他的骨头在看那些旗下面的灵修，很多，比前面十二宗加起来还多。不是宗门人多，是来的灵修修为更高。不是长老了，是太上长老。各宗的太上长老，修行千年的人物，骨头已经不是被灵气浸透的问题了，是骨头和灵气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那种骨头他见过，在蛮族，长老的骨头就是那样的。蛮族长老的骨头是兽骨和龙蜥的魂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灵修的太上长老的骨头是人的骨头和灵气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两种骨头不一样，但有一点一样——都不会轻易碎。

铁山站在苏霄云旁边，左臂伸不直，右臂的洞长好了，留下一个坑，圆圆的，深深的，像一只眼睛。他握着刀，刀卷了，换了新刀，新刀很利，很亮。他看着那五面旗。“十七宗联盟。十万人。”苏霄云嗯了一声。“十万。”铁山沉默了一会儿。“你能打几个？”苏霄云想了想。“不知道。能打几个是几个。”铁山点了点头。“我也是。”

苏浅雪站在苏霄云另一边，手里握着木棍，棍头削尖了，烧硬了。她的手不抖了，脸不白了，眼睛很亮。她看着那五面旗，看了很久。“苏霄云，打完了我们回家。”苏霄云嗯了一声。“打完了回家。”苏浅雪笑了。

阿古达站在苏浅雪旁边，手臂好了，刀换了新的，很利，很亮。她把刀别在腰间，看着那五面旗。“蛮族人不怕。死了也不怕。”苏瑶站在阿古达旁边，剑鞘补过了，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她看着那五面旗。“天剑宗的太上长老也来了。我没见过他，他也没见过我。他闭关的时候我还没入宗。他出关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她把剑抽出来，剑身很亮，没有锈。“他不会留情，我也不会留情。”

苏霄云从围墙上跳下去，落在院子里。苏浅雪跟着跳下去，阿古达跟着，苏瑶跟着，铁山跟着。两千一百个人站在院子里。能打的不多了，伤的伤，死的死。蛮族人死了几十个，铁衣门的体修死了几百个，散修死了更多。还剩一千三百多人，有伤的没死的都站着。苏霄云没有说话，他的骨头在动，玉骨在震，声音很轻，很细。他转过身，朝山门走去。苏浅雪跟在后面，阿古达跟在苏浅雪后面，苏瑶跟在阿古达后面。一千三百多人跟在最后面。门开了，他走出去，站在荒原上。

灵修站在对面，十万人，铺满了荒原。十七面旗在风里飘，猎猎作响。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飞起来，衣服猎猎作响，他没有动。天剑宗的太上长老先动了。他站在地上，没有飞，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步子很慢，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他的剑没有出鞘，挂在腰间，剑鞘是白色的，上面没有字。他走到苏霄云面前，停下来，看着苏霄云的骨头，玉白的，亮亮的。“你就是那个玉骨体修。老夫闭关百年，一出关就听说了你。”他把剑抽出来，剑身是白色的，不是铁的，是玉的。玉剑，很轻，很利。他看着那把玉剑，看了很久。“这把剑跟了老夫八百年。剑是玉的，骨头也是玉的。玉剑对玉骨，公平。”他举起剑，刺向苏霄云的胸口。

苏霄云没有躲。剑刺在胸口上，皮破了，肉也破了，骨头露出来了。玉剑顶在玉骨上，刺不进去，剑尖在骨头上滑了一下，滑到一边去了。苏霄云的左手抓住了那把玉剑，右手握拳，打在天剑宗太上长老的胸口。太上长老的胸骨没有碎，他的骨头和灵气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苏霄云的拳头打在上面，像打在很厚的轮胎上，陷进去了，但穿不透。太上长老退了半步，稳住。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拳头印，衣服破了，皮没破。“你的骨头是玉的，但还不够硬。”他又举起剑，刺向苏霄云的喉咙。

苏霄云偏了一下头，剑擦着脖子划过去，皮破了，血渗出来。他的左手松开了玉剑，抓住了太上长老的手腕。他的骨头在太上长老的骨头里走了一遍，从手腕走到手臂，从手臂走到肩膀，从肩膀走到脊椎。他在找，找太上长老骨头和灵气长在一起的那个地方。找到了。在脊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灵气最浓，骨头最硬，但也最僵，转不动。他把太上长老的手腕往外一拧，太上长老的身体跟着转了一下，脊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那节骨头被扭了，裂了。不是碎了，是裂了。裂了一条缝，灵气从缝里漏出来，像气从车胎里漏出来，嗤嗤的。太上长老的脸白了，不是玉白，是苍白，灵气在漏，他的力气也在漏，剑握不住了，玉剑掉在地上。苏霄云松开他的手腕，他退了几步，站不稳，晃了一下。他没有倒，看着苏霄云。“你怎么知道我的骨头哪里弱？”苏霄云没有说话。

紫云宫的太上长老也动了。他从天上落下来，骑着一只很大的鹤，鹤是金色的，翅膀张开很大。他从天上扔下一颗丹药，丹药很大，像一颗很小的太阳，落在苏霄云脚下，炸开了。地面裂了，碎石飞起来。苏霄云从烟尘里冲出来，跳起来，拳头打在那只金色的鹤的头上。鹤的头裂了，鹤倒在地上，翅膀还在扑腾，把地上的石头扇得四处飞滚。紫云宫的太上长老从鹤背上跳下来，手里又捏了一颗丹药，朝苏霄云扔过来。苏霄云没有躲，丹药在他胸口炸开了，衣服破了，皮破了，肉也破了，骨头露出来了。玉骨挡住了，但皮肉疼。他没有停，拳头打在那人胸口上，那人的胸骨没碎，灵气和骨头长在了一起，打不碎。他的左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骨头在脊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找到了那个地方，一拧，裂了，灵气漏了。那人退了几步，站不稳，晃了一下，没有倒。

万法寺的太上长老也动了。他坐在地上，没有走过来，念经。经文从嘴里念出来，一个个金色的字从嘴里飘出来，飘到天上，落下来，落在苏霄云身上。字很重，压得他的肩膀往下沉，他的骨头不觉得重，但皮肉觉得重，压在肩膀上，像背了一座山。他走了一步，腿不弯，又走了一步，腿还是不弯。金色的字还在落，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金色的雪。他走到万法寺太上长老面前，停下来，看着那人。那人还在念，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只有金色的字从嘴里飘出来。苏霄云伸出手，抓住了那人的嘴巴，把嘴巴合上了。字不飘了，压在身上的字也不重了。那人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苏霄云松开了手，那人退了几步，站不稳，晃了一下，没有倒。

碧落宫的太上长老也动了。他站在远处，手里捏着符纸，符纸很多，几百张，几千张，铺天盖地，像很多只很大的蝴蝶。符纸朝苏霄云飞过来，贴在他身上，头上，手上，脚上。符纸炸了，火光很大，烟尘很浓。苏霄云从烟尘里走出来，衣服全破了，皮肤全露出来了，身上全是血，分不清哪是旧伤哪是新伤。碧落宫的太上长老看着他，手在抖。符纸用完了，他不打了，退了几步，站不稳，晃了一下，没有倒。

玄天宗的太上长老没有动。他站在远处，看着苏霄云。他的手里没有阵旗，脚下没有阵纹。他不打，也不退。他看着苏霄云，苏霄云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玄天宗的太上长老转过身，走了。不是退，是走了。步子很快，袍子在风里飘，像一只很大的黑色蝴蝶飞走了。

苏霄云站在荒原上，看着那些灵修。十七宗的太上长老，一个走了，四个伤了，其余的没有动。灵修们站在旗子下面，看着他们的太上长老，看着苏霄云。他们没有退，也没有进。苏霄云的身上全是血，头上，脸上，手上，脚上，肩膀上，胸口上。他的骨头露在外面好几处，玉白的，亮亮的。血从骨头旁边流出来，一滴一滴的，很慢。他看着那些灵修，灵修也看着他。

天剑宗的太上长老把玉剑从地上捡起来，插回腰间。他看着苏霄云。“你一个人的骨头，挡住了十七个宗门的十万个人。老夫修剑千年，第一次见。”苏霄云没有说话。太上长老转过身，走了。紫云宫的太上长老也走了，万法寺的太上长老也走了，碧落宫的太上长老也走了。其他宗门的太上长老也走了。灵修们跟着他们的太上长老走了。不是退，是走了。帐篷拆了，旗收了，人走了。十七面旗从天上落下来，被风吹走了。苏霄云站在荒原上，看着那些灵修走远。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血从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很慢。苏浅雪走过来，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额头、鼻子、嘴巴、下巴。全是血。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血擦掉了，露出下面的皮，白的，不是玉白，是苍白。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阿古达走过来，看着苏霄云的骨头。“骨头还没碎。”苏霄云嗯了一声。“还没碎。”铁山走过来，把刀插回腰间。他看着苏霄云。“他们走了，不会再来了。”苏霄云嗯了一声。“不会来了。”铁山沉默了一会儿。“你救了铁衣门。”苏霄云摇了摇头。“是骨头救的。不是我。”铁山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的骨头里有龙蜥。你就是龙蜥。”

苏霄云转过身，走回铁衣门。苏浅雪跟在后面，阿古达跟在苏浅雪后面，苏瑶跟在阿古达后面。一千三百多人跟在最后面。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