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灶房里的啜泣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锅铲刮擦铁锅的、单调又刺耳的刮擦声。林夜站在院子里,月光水一样泼下来,把他影子洗得发白,薄薄地贴在地上。风从墙头掠过,带着深秋夜里透骨的凉,吹得他湿透的后背一阵阵发紧。
他没动。脑子里那点因为练拳、因为铁片、因为林大勇而搅成一团的烦躁,被这冷风一吹,慢慢沉静下来,沉到心底,变成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得动起来。光在院子里傻练,不行。得知道别人怎么练的,得知道这林家,到底是个什么深浅。原主记忆里关于家族武学、关于其他子弟实力的信息,太模糊,太片面,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废物,能看见多少真东西?
他转身,轻手轻脚走回屋。小禾还在灶房忙活,刻意放轻了动作,怕吵到他似的。他从怀里摸出那五十个铜子,掂了掂,又拿出那块铁片。铁片在月光下泛着哑光,边缘的锈迹像是凝固的血。刚才那一丝内息被吞掉的感觉,还有那昙花一现的暗纹,绝对不是错觉。
他把铁片凑到眼前,犹豫了一下,没敢再渡入内息。这东西太邪性,在没弄清楚之前,不能蛮干。他将铁片小心地裹进一块旧布,塞到炕席下最角落。五十个铜子则用破布包了,和之前的十七枚放在一起。家当寒酸得可怜。
换上一身最深的、几乎看不出本色的旧衣服,把袖口裤脚都扎紧。推开后窗,木窗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他顿住,侧耳听了听灶房的动静,只有小禾轻轻的脚步声。他像条影子,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在屋后杂草丛生的泥地上。
林家占地不小,他们这片旁系子弟聚居的区域在最外围,屋舍低矮破败,巷道狭窄脏污。越往中心去,屋舍越高大整齐,道路也宽敞起来,铺着青石板。夜里,核心区域有护卫巡逻,但像他住的这种边缘地带,鬼都懒得来。
林夜像只夜行的狸猫,借着墙根屋角的阴影,快速移动。他对这片地形还算熟悉,原主小时候没少因为迷路误闯挨骂。他要去的地方,是家族公共的“演武场”外围。那里晚上通常没人,但白天是子弟们练武、较技的地方,或许能隔着墙,听到、看到点什么。更关键的,是演武场旁边,挨着家族“藏武阁”的外墙。藏武阁是存放功法典籍的地方,哪怕只是在外墙根下溜达,运气好,或许能感应到点什么?
当然,风险很大。一旦被巡逻的护卫发现,他一个旁系子弟,大半夜鬼鬼祟祟靠近家族重地,少不了一顿重罚,甚至可能被废了修为扔出去。
可他没别的选择。信息,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信息。关于修炼,关于对手,关于这个家族真正的运行规则。
他心跳得有点快,不是怕,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隐隐兴奋的感觉。夜风刮在脸上,带着远处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更添了几分阴森。他尽量让呼吸又轻又缓,脚步落下去,先脚尖,再脚掌,几乎听不到声音。
绕过一片臭气熏天的积水洼,前面就是旁系区域和核心区域的交界了。一道两人高的青砖墙横在前面,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墙那头,隐隐有灯光,也有更整齐的屋舍轮廓。
他贴着墙根阴影,小心地往前摸。这边巡逻应该会松一点。正想着,前面巷道拐角忽然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谈话声!
林夜浑身汗毛一炸,想都没想,身子一矮,像摊烂泥似的滑进墙根一个堆放破木桶和烂筐的角落,蜷缩起来,屏住呼吸,连眼睛都只敢睁开一条缝。
两个穿着灰色劲装、腰挎长刀的护卫,嘴里叼着草根,慢悠悠晃了过来。昏黄的气死风灯在他们手里晃荡,光影摇曳。
“……真他妈晦气,轮到今晚值夜,赌局都没赶上。”一个护卫抱怨。
“得了吧,赢了你能分几个子儿?听说内院那几个少爷,昨天在‘百花楼’一晚上就扔出去上百灵石,那才叫赌。”另一个嗤笑。
“人比人气死人。咱们这种,能混个温饱,攒点钱娶个婆娘就不错了。诶,听说西街王寡妇……”
两个护卫说着荤话,晃晃悠悠从林夜藏身的杂物堆前走过,灯光扫过破木桶,没做停留,渐渐远去。
林夜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又等了十几个呼吸,才慢慢从杂物堆里挪出来,后背一层冷汗。他不敢再走大路,看准方向,手足并用,爬上旁边一户人家低矮的院墙,然后像只壁虎,沿着墙头,在相连的屋脊阴影里,小心翼翼地向核心区域摸去。
这很冒险,但居高临下,视野好,也更容易避开地面巡逻。好在今夜无星,月光也不算亮,给他提供了不错的掩护。
趴在冰凉的瓦片上,他能看到下方核心区域的景象。青石路,整齐的院落,偶尔有仆役提着灯笼匆匆走过。更远处,一片开阔的场地,就是演武场,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四周插着的火把在夜风里明明灭灭。演武场东侧,一栋三层高的、飞檐斗拱的阁楼静静矗立,黑沉沉的,只有底层门楣上挂着的两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那就是藏武阁。
距离还远,中间隔着好几重院落和高墙。
林夜皱紧眉头。太远了,什么也感应不到。而且藏武阁附近,肯定有更严密的守卫。他正犹豫是冒险再靠近些,还是就此退回,目光忽然被演武场边缘、靠近自己这边外墙的一处角落吸引。
那里,隐约有个人影,正在缓慢地打拳。动作很慢,很稳,一招一式,清晰分明。隔着这么远,听不到破风声,但能看到那人脚步移动间,地上的尘土被微微带动。是个高手!至少炼体六七重以上!
是谁?这么晚了,还在独自练功?
林夜凝神望去。月光暗淡,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个身材中等的男子,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短打。拳法也不是林家常见的莽牛拳之类,招式更简洁,更凌厉,带着一股不动如山的沉稳感。
他看得入神,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模仿那人的动作,揣摩发力的方式。那人似乎练的是一门锻骨或者炼脏的拳法,动作不快,但每一拳打出,肩膀、腰胯的联动极为协调,仿佛全身的力量都拧成了一股绳。这比莽牛拳那种直来直去的发力,高明太多。
正看着,那人忽然收拳,静立片刻,然后抬头,似乎朝林夜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
林夜心脏猛地一缩,瞬间闭气,将身体死死贴伏在冰凉的瓦片上,连眼睛都紧紧闭上,只凭耳朵去听。夜风呼呼吹过,远处隐约有打更的梆子声。没有脚步声接近,也没有呼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极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演武场角落,已经空无一人。那人不知何时离开了,悄无声息。
林夜松了口气,后背又是一层冷汗。好敏锐的感知!自己隔着这么远,只是多看了一会儿,竟然就被察觉了?这人到底什么修为?
他不敢再停留,小心翼翼地原路退回。翻下墙头,溜着墙根阴影,快速向自家小院摸去。这一趟,说不上有什么实质收获,没靠近藏武阁,也没听到什么秘闻。但看到了那个人练拳,那种沉稳凝练、浑然一体的发力方式,像一颗种子,种在了他心里。原来,拳可以这么打。原来,发力不只是胳膊的事。
更重要的是,那种被人远远瞥一眼就如坠冰窟的感觉,让他对“高手”有了更直观的认知。自己这点炼体四重的微末修为,在真正的高手眼里,恐怕跟透明的一样。
回到小院后窗下,他侧耳听了听,屋里静悄悄的,小禾应该睡了。他轻轻推开窗,翻了进去,又小心关好。
摸黑走到炕边,他脱下外衣,正要躺下,手指无意中触碰到炕席下那个硬物——裹着铁片的旧布包。
鬼使神差地,他又把它拿了出来。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水一样的微弱月光,他解开布包,露出那块冰冷的铁片。
今晚的经历,那种在黑暗中潜行、被人目光扫过的惊悸,还有对力量的渴望,混合在一起,让他心头那股探究的冲动再次翻涌上来。
这铁片,到底是什么?
他犹豫着,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那道边缘的豁口上。没有渡入内息,只是用指尖,感受着那粗糙冰凉的质感。然后,他试着回忆刚才在演武场外,看到那人练拳时,全身力量凝成一股、由内而外勃发的那种感觉。不是具体的内息运行路线,只是一种“劲”的意象。
他全神贯注,想象着自己指尖,也凝聚了那样一丝“劲”,虽然微弱,但带着一种穿透的意念。
就在他将那点模糊的“劲”的意象,通过指尖,下意识地“送”向铁片豁口时——
嗡!!!
一声远比白天清晰、低沉、却又仿佛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开的震鸣,陡然响起!
不是铁片在震动,是他整个握着铁片的手掌,连带着半条胳膊,都跟着那震鸣一起颤抖!与此同时,铁片表面,那些灰暗的铁锈之下,之前一闪而逝的、曲折暗沉的纹路,骤然亮起!
不是明亮的光芒,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幽暗的光泽,顺着那些复杂的纹路急速流淌、蔓延!顷刻间,整块铁片表面,浮现出一幅残缺的、诡异而古朴的暗红色图案!那图案的中心,正是那道豁口所在,纹路到这里断掉了,仿佛缺失了最关键的一块。
一股冰冷、死寂、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锋锐的气息,从铁片中弥漫出来,瞬间充斥了整间小屋!林夜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仿佛要冻结,又像被无数细密的针同时刺中!
他闷哼一声,几乎要脱手将铁片扔出去!但手指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无法松开!那暗红纹路闪烁不定,明灭之间,一股微弱但极其精纯的、带着金属锋锐和冰冷煞气的“气流”,顺着他的指尖,逆流而上,猛地冲入他的经脉!
“呃啊——!”
林夜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整个人从炕沿上摔倒在地,蜷缩起来。那股冰冷煞气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内息溃散,筋络传来被冰锥刮刺般的剧痛!更可怕的是,这股气息直冲脑海,无数破碎、混乱、充满血腥与杀伐的模糊画面,像是被强行塞了进来——断裂的兵刃、崩碎的山河、怒吼的身影、猩红的血雨……光怪陆离,瞬间要将他意识冲垮!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冰冷煞气和混乱意念撕裂、冻僵的刹那——
意识深处,那枚温暖的治疗印记,像是受到了最激烈的挑衅,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股庞大、温和、充满澎湃生机的暖流,轰然涌出,瞬间席卷全身,迎向那股入侵的冰冷煞气!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能量在他体内轰然对撞!
没有声响,但林夜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要炸开。冰冷与温暖,死寂与生机,锋锐与柔和,疯狂地纠缠、撕扯、湮灭、融合……
“噗!”
他喷出一小口鲜血,血沫呈暗红色,落在地上,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剧痛如潮水般褪去,那股冰冷的煞气和混乱画面也如退潮般消失。治疗印记的光芒缓缓收敛,暖流流转全身,迅速修复着刚才对撞造成的损伤。但修复的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暖流也黯淡了不少。
林夜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颤抖着手,看向掌心的铁片。
暗红色的纹路已经完全消失,铁片恢复了之前那副灰扑扑、死气沉沉的模样,边缘的豁口依旧狰狞。只有指尖接触的地方,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刺痛,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奇异的气血联系?仿佛这铁片,刚刚从他这里,吸走了点什么,又还回来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挣扎着坐起,靠着冰冷的土墙,心脏还在狂跳,耳边嗡嗡作响。刚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这铁片……绝不是什么法器宝物那么简单!那冰冷煞气,那破碎画面,还有治疗印记的激烈反应……这玩意儿,大凶!
他死死盯着铁片,眼神里充满了后怕、震惊,以及一丝更深、更灼热的探究。
刚才对撞的刹那,虽然痛苦,但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模糊的、关于“劲”的运用,关于某种冰冷、决绝、一往无前“意”的碎片?
还有,治疗印记的反应……似乎,不仅仅能治疗?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地上那点暗红的、带着铁腥气的血沫,慢慢融化在灰尘里。
这铁片的秘密,比他想象的,更危险,也更……诱人。
窗外,远远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夜,还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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