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 第十二章遗忘的故人

大课间的喧闹像被风吹散的云，不过短短二十分钟，嬉笑声、跑步声、打闹声还没在走廊里彻底散开，上课铃就又一次清脆地响起。

刚刚还在走廊里探头探脑、趴在栏杆上眺望校园的同学们，立刻像被召回的小兽，一窝蜂地涌进教室。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重新坐回座位，规规矩矩地摆好课本，安静等待这一上午的最后一节课。

这节课，是班主任林周的数学课。

林老师年纪不大，看上去二十多岁，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可一开口，还是比丁伟老师温和许多，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他抱着数学课本和备课本走进教室，目光轻轻扫过全班，没有厉声呵斥，只是安静地站在讲台上，等所有人彻底安静下来。

“上课。”

“老师好——”

整齐的问候声落下，林周微微点头，示意大家坐下。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数学课我们不赶进度，也不上新课。”他声音清晰，语速平稳，“大家把数学书拿出来，从头翻一翻，看看目录，熟悉一下这学期要学的知识点，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先标记，不用急着问，也不用强迫自己弄懂。”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安安静静看书就行，保持纪律。”

“好。”

同学们齐声应下，纷纷翻开崭新的数学课本。封面干干净净，纸张还带着新书特有的油墨味。顾雪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指尖轻轻划过那些陌生的图形、数字和符号，心里既陌生又好奇。

小学的数学还算简单，可一到初中，光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就觉得比以前难了不少。她不敢分心，认认真真地看着书，一行一行慢慢读，试图把最简单的概念先记在心里。

教室里很快响起一片翻书的沙沙声。

大部分同学都在低头看书，可也有几个胆子大、坐得远的，趁着林老师在讲台前低头整理资料，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瞟一眼门口，确认安全后，飞快地从本子上撕下一小张纸，低头快速写着什么，然后揉成小团，精准地丢给另一头的同学。

纸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悄无声息落在对方桌上。

接到纸条的同学不动声色地压在书本下，假装看书，实则飞快地展开，眼睛快速扫过上面的字，然后抿着嘴偷笑，又低头提笔回复。

顾雪坐在座位上，眼角余光不小心瞥见这一幕，心里悄悄感叹。

这才开学一上午啊，他们感情都这么好了吗？

传纸条、递消息、偷偷说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点都不像是刚认识半天的新同学。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佩服：厉害。换做是她，就算有人主动和她传纸条，她都紧张得不敢接，更别说在班主任的课上偷偷摸摸搞小动作。

林老师偶尔会在教室里慢慢走动，脚步声不重，却足够让那些偷偷传纸条的同学瞬间收敛，一本正经地坐直身体，假装认真看书。等老师一走远，他们又立刻恢复原样，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整节课就在这样看似安静、实则藏着不少小热闹的环境下慢慢过去。

没有严厉的惩罚，没有紧张的提问，只有偶尔压低的偷笑、飞快传递的纸条，以及大部分人安安静静看书的模样。顾雪全程都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数学书，心里踏实了不少——比起一上来就凶巴巴的老师，这样温和的班主任，实在让人安心太多。

终于，象征着解放的下课铃声，在期盼中猛地响起。

铃声还没彻底落下，教室外已经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跑动声，像是有一群人从楼上直接冲了下来，脚步声沉重又急促，震得走廊都仿佛在轻轻颤动。

林周刚一说“下课”，隔壁班的男生们几乎是瞬间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像是身后有人在追。

顾雪还没完全站起身，就被窗外那阵狂风般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彭心早就收拾好了东西，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眼睛瞪得圆圆的，压低声音惊呼：“我嘞个豆，顾雪你快看——他们速度也太快了吧！跟抢东西一样！”

顾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隔壁班的男生们一个个跑得飞快，书包在身后一甩一甩，有的甚至连拉链都没拉，书本露出一角也顾不上，只一门心思往楼下冲，眨眼就没了影子。

她轻轻点头，小声回应：“嗯……估计是赶着去吃饭吧。”

学校食堂就一个，去晚了不仅要排很长的队，说不定连喜欢的菜都被打完了。这群男生显然是早就摸清了规律，把下课吃饭当成了一场赛跑。

“走走走，我们也得快点了。”彭心拉着她，语气急切，“我们还得回宿舍拿饭盒，拿完再过来排队，肯定要好久。你没看见吗，好多人直接把饭盒带到教室来了，一下课就能去食堂。”

顾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她们早上来得急，直接把饭盒放在宿舍架子上了，不像有些同学考虑周全，直接把饭盒装进书包，带到教室，一下课就能直奔食堂。

“嗯嗯！”

顾雪不敢耽误，连忙跟着彭心一起，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分成了两拨人。

一拨是男生，大部分都在拼命往前跑，脚步声咚咚响，嘴里还互相喊着：“快点快点！晚了队要排到门口了！

也有少数几个男生慢悠悠地走在后面，不紧不慢，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大概是早就习惯了排队，或者根本不饿。

而女生们大多不好意思像男生那样狂奔，只能跟在顾雪和彭心身后，小步慢跑，一边跑一边小声说笑，既想快点，又要维持着女孩子的矜持。

两人一路小跑回到宿舍，匆匆拿上各自的饭盒，又立刻转身往食堂赶。

等她们赶到食堂门口时，里面已经人山人海。

打饭的窗口前排起了一条条长长的队伍，从窗口一直蜿蜒到食堂门口，乌泱泱的全是人。说话声、碗筷碰撞声、阿姨打菜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得了。

“完了，这么长的队。”彭心皱了皱眉，却也没办法，只能拉着顾雪排在一条相对短一点的队伍后面，“慢慢排吧，反正都要吃。”

顾雪乖乖点头，抱着饭盒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一点点缓慢移动的人群。

前后都是同班同学，大家一边排队一边小声聊天，从刚才的课聊到老师，从老师聊到家里，原本陌生的人，在这等待的时间里，一点点熟悉起来。

足足排了十来分钟，两人才终于轮到窗口。

顾雪紧张地把饭盒递进去，小声对打菜的阿姨说清楚自己想要的菜。阿姨手很稳，一勺菜装得满满当当，看得人心里踏实。

打好饭菜，两人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地吃饭。食堂里人声鼎沸，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烦，反而有一种热闹又踏实的烟火气。

她抬头无意间一瞥，看见食堂对面单独隔出来的小房间里，几位老师正坐在里面吃饭，包括严厉的丁伟老师、温柔的苏婷老师，还有班主任林周。他们坐在一起轻声说话，和课堂上严肃的样子比起来，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顾雪不敢多看，低下头继续吃饭。

刚吃到一半，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招呼声。

“顾雪！”

她抬头一看，只见陈小溪站在食堂外面的洗手池边，已经洗完了饭盒，正朝她挥手。陈小溪吃饭速度一向快，这会儿连饭盒都洗干净了。

顾雪连忙放下筷子，朝她应了一声：“哎！”

“你这么快呀。”

“嗯，我吃完了，先回宿舍啦。”陈小溪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饭盒，“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好！”

顾雪朝她挥挥手，看着陈小溪的身影走远，才重新拿起筷子，加快了一点速度。彭心也吃得差不多了，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等彻底吃完，一起端着饭盒去外面清洗。

水龙头哗哗流水，干净的饭盒很快被洗得发亮。

顾雪擦干饭盒，抱着它，慢慢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下午还有课，中午可以回宿舍稍微休息一会儿。

她一个人走在小路上，彭心被同宿舍的女生叫走了，此刻身边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校园里的小路不宽，两旁种着整齐的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影子。

快要走到女生宿舍楼拐角时，迎面走来一群男生。

他们说说笑笑，刚从食堂回来，一边走一边打闹。

顾雪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准备安静地走过去。

可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不经意间抬了一下眼。

视线，直直撞进一张干净清秀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突然静止。

男生穿着简单的校服，身形清瘦，皮肤白白净净，眉眼干净好看，气质温和，和身边吵吵闹闹的男生比起来，显得格外突出。他没有刻意说笑，只是安静地走在人群里，却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只是匆匆一眼，顾雪的心脏却猛地一缩。

像是有什么被深埋在心底、尘封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被掀开，汹涌的回忆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小学五年级的事了。

那时候，班里转来了一个新同学。

他也是这样，白白净净，安安静静，成绩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在一群还只会疯跑打闹的小孩子里，他像一道格外温柔的光。

那时候的她，还小，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上课偷偷看他一眼，下课假装不经意地从他座位旁走过。

那时候，她还傻乎乎地拉着自己姐姐的手，一脸认真地小声说：“姐姐，我最喜欢他了。”

童言无忌，却无比真诚。

那是她人生里，第一次清清楚楚的心动。

可惜，没过多久，男生就再次转学，从她的小学生活里彻底消失。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那些小小的、青涩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被她悄悄埋在记忆深处，随着时间慢慢淡忘。

她甚至快要忘了他的名字，忘了具体的细节。

可此刻，在这所陌生的中学里，在这条不起眼的小路上，迎面遇上的这张脸，却让那些死去的回忆，突然狠狠攻击过来。

是他。

真的是他。

他居然也在这个学校。

原来当年转学之后，他来了这里。

顾雪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砰砰砰地狂跳起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手脚都变得僵硬。她不敢再看第二眼，甚至不敢和对方打招呼，连一句最简单的“你好”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跑。

她低下头，把脸埋得更低，抱着饭盒的手指紧紧收紧，脚步猛地加快，几乎是落荒而逃，朝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飞快跑去。

男生原本只是随意地往前走，无意间感觉到身边有个女生突然快步跑开，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

只看到一个慌张的、小小的背影。

他微微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却也没多想，只当是某个赶时间回宿舍的同学，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一起往前走。

他早就不记得，小学时那个曾经偷偷喜欢过他的、不起眼的小女孩了。

顾雪一路跑进宿舍楼，直到冲进自己的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

她扶着胸口，眼神有些恍惚。

真的是他。

居然在这里遇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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