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四百多人,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空调管道偶尔发出的嗡鸣,像是这座沉睡的厂房在轻轻呼吸。
苏辰看着他。
看着这双浑浊但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这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看着这双洗不干净机油的手。
然后他后退一步。
九十度鞠躬。
老人怔住了。
旁边的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苏辰的腰弯得很深,脊背和地面几乎平行。他的额头几乎碰到老人那双洗不干净机油的手。
他直起身。
“陈工,从今天起,华晶不在了。”
老人的眼神一黯。
那黯淡,比这间落满灰尘的车间更沉重。
但苏辰没有停:
“从今天起,这里是星辰半导体。”
“您不是留守员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您是星辰半导体的刻蚀设备主任工程师。”
“工号——00001。”
老人的嘴唇剧烈颤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涌了出来。
他拼命眨眼,想把它逼回去。但没有用。那东西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过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流进嘴角——咸的。
三十七年。
学徒、技工、工程师、留守者。
他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再听到“工号”这两个字。
从没想过。
“……哎。”
他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砂纸磨过铁皮。
然后他又应了一声:
“哎!”
声音大了一些。
他的脸上,那些紧绷了十八个月的肌肉,终于一点一点松弛下来。那些刻在眉宇间的、说不清是等待还是绝望的东西,像冰雪一样消融。
他笑了。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的年轮。
他笑得很用力,甚至有些狰狞,但那是笑。
那是从三十七年的岁月深处,从那些无数个守着设备过夜的深夜,从那些被时代抛弃却不肯离开的等待里,挤出来的笑。
苏辰看着这个笑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位置。
“陈工,带我去看看那些设备。”
老人点点头。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抬起手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然后他迈步向前,走在那排排沉睡的机器之间。
苏辰跟在后面。
他的身后,四百多道目光追随着这两个背影。
沈南鹏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忽然明白,这二十五亿买的,不是那间厂房,不是那150亩地,甚至不是那四百多个人。
是“念想”这两个字。
是那个三十七年不肯熄灭的东西。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老人佝偻的背影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那排排设备之间。
那影子,像一座桥。
从2002年,通到2015年。
从6英寸,通到12英寸。
从“华夏人什么时候能用自己的芯片”,通到“从今天起,这里是星辰半导体”。
老人走到一台刻蚀机前停下。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台机器的金属外壳。十八个月的灰尘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回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像被点燃。
“苏总,这台机器,2005年进场。我亲手装的。”
“它老了,但还能干活。”
“我保证。”
苏辰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双手和那台机器之间三十年的羁绊。
他点点头:
“我知道。”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那些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金色的种子,落在这片沉睡太久的土地上。
8月11日,清晨6:17
深圳·坪山区·华晶微电子老厂区
天还没亮透。
陈友根四点钟就醒了。他在宿舍那张硬板床上躺了两个小时,听着隔壁工友的鼾声,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货车,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三十七年了。他十八岁进无线电工厂当学徒,三十七年后,站在一间停产十八个月的破厂房门口,等一块新牌子。
老伴昨晚在电话里问:“你这把老骨头,还折腾啥?”他没回答。但他心里有答案——不是折腾,是希望。
六点二十分,第一缕晨光从东边山坳里透出来。
厂区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四百多名留守员工,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有人特意换上压箱底的衬衫。
“老陈,”旁边有人碰了碰陈友根的胳膊,“那帮人来了。”
陈友根抬头。对面,五十二张新面孔正朝这边走来。有人拖着行李箱,箱子上还贴着台北桃园机场的行李标签。有人眼眶发红,那是二十个小时没倒过来的时差。
两拨人隔着十米站定。一边是留守十八个月的“老弱病残”,一边是刚从全球飞回来的“天价海归”。
谁都没说话。晨光里,只有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
六点三十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厂区门口。林婉下车,她今天没穿香奈儿套装,没踩高跟鞋。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捧着一块用红绸盖着的铭牌。身后跟着两个工人,抬着一把冲击钻和膨胀螺丝。
没有剪彩,没有致辞,没有媒体长枪短炮。林婉走到厂门右侧那根水泥柱前,站定。她抬头看了一眼柱子顶端——那里曾经挂过“华晶微电子”的牌子,一年前被人摘下来,扔在仓库角落里落灰。
“开始吧。”她说。
冲击钻的声音刺破清晨的寂静。第一个孔,第二个孔,第三个孔。膨胀螺丝拧进去,拧紧。
然后林婉亲手揭开那块红绸——星辰半导体有限公司,七个字,金色字体,在晨光里亮得刺眼。陈友根盯着那块牌子,眼睛发酸。不是难过,是阳光太刺眼。
六点四十五分。
厂区中央,旗杆下。
四百多名老员工自动站成队列。五十二名新工程师站在另一侧。
没人喊口号,没人整队。但所有人站得都很直。
国歌响起。
那面在厂区旗杆上挂了十几年的国旗,今天第一次在晨曦中缓缓升起。
陈友根抬头看着那面旗。
他想起了2002年——华晶刚建厂那年,他也是站在这根旗杆下,听着国歌,看同一面旗升起来。
那时候他才三十五岁,头发还是黑的,对未来充满希望。
那时候他想:华夏人什么时候能用上自己造的芯片?
十三年后,他没等到答案。
但今天,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旗。
旗杆还是那根旗杆。国旗还是那面国旗。
只是厂名换了。
只是……
他转头看向对面那群新面孔。
那些从台积电、三星、英特尔飞回来的年轻人,一个个眼眶发红,却挺直腰杆站在那里。
他突然有些懂了。
不是华晶死了。
是华晶换了一种方式,活过来。
七点整。
苏辰从人群最后面走出来。
他没有站上讲台——根本没有讲台。
他只是走到人群中间,站在四百多人和五十二人之间的那条空白地带。
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不讲大话。”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六个月后,这里会有一条月产5万片的28纳米量产线。”
“一年后,这里会攻克16纳米。”
新工程师那边,有人深吸一口气。
“十年后,这间厂房的设备会进历史博物馆。”
苏辰顿了顿。
他转过身,看向那台还蒙着防尘布的老旧光刻机——那是华晶留下的最后一件值钱家当,日本尼康2008年产的二手货,在仓库里躺了三年。
“但这些设备不重要。”
他转回身,看向人群。
“重要的是,这座厂培养出来的人——”
他看向陈友根:
“工号00001,刻蚀设备工程师,入行三十七年。”
陈友根愣住了。
苏辰已经转向新工程师那边:
“工号00052,台积电南科厂十二年,28纳米量产线主任工程师,昨天刚加入。”
李建勋下意识挺直了腰。
苏辰一个个看过去:
“工号00089,英特尔成都封测厂厂长,退休三年,被我邀请后加入星辰。”
陈天桥站在人群最后排,白发被晨风吹乱。
苏辰说完,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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