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灵舟冲出虚空海的瞬间,世界变成了一片惨白。
那是雪的颜色,是冰的颜色,是天空被冻结后的颜色。林枫透过琉璃窗看出去,视线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雪原,和远处如同巨兽獠牙般刺向天空的黑色山脉。
寒冷透过船身的符文护罩渗透进来,连呼吸都在空中凝成白雾。船舱里的弟子们纷纷取出御寒的衣物——大多是宗门发放的劣质皮袄,勉强能抵挡凡俗的严寒,但对北冥这种连灵力都会冻结的地方来说,远远不够。
“所有人,下船!”
屠执事的声音像是被冻裂了,嘶哑而尖锐。
舷梯放下,刺骨的寒风灌进来,带着细碎的冰晶。几个修为稍低的弟子刚走出船舱就打了个趔趄,差点被风吹倒。
林枫跟在队伍里,踩在雪地上。雪很厚,一脚下去没过小腿。更奇怪的是,这雪……触感不对。不是松软的粉末,而是一种粘稠的、像是混合了某种油脂的质地。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雪。
雪在掌心没有融化,反而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摊开手,看见雪粒中间夹杂着一些极细的黑色颗粒,像煤灰,又像……烧焦的骨屑。
“别碰。”
陆映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走到林枫身边,素白的手伸过来,手指在空中虚点几下,林枫掌心的黑色颗粒便悬浮起来,聚成一小团。
“这是‘烬尘’。”陆映雪低声说,银色的瞳孔盯着那团黑色,“北冥特有的东西。吸入太多会侵蚀经脉,严重的话……会让人产生幻觉,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黑色的雪里才有?”林枫问。
“不一定。”陆映雪摇头,“但黑色的雪,一定意味着附近有‘那个’。”
她没说什么“那个”,但林枫听懂了。
两人跟着队伍往前走。灵舟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原上,前方大约三里处,矗立着一座要塞。
寒铁关。
与其说是关隘,不如说是一座用黑色玄武岩垒成的巨大坟墓。城墙高达十丈,表面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还有大片大片暗红色的污渍——那是历经无数次兽潮冲击后,浸透砖石的血。
城墙上方,飘扬着一面残破的旗帜。旗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柄断裂的剑。
“断剑旗……”有弟子低声惊呼,“这是‘死守营’的标志!”
死守营。
林枫听说过这个名字。青玄宗在北冥最精锐也最残酷的部队,没有轮换,没有退役,只有战死。进死守营的人,都是犯了重罪、但修为又足够高的修士。宗门给他们一个选择:在这里守满三十年不死,罪责全免。
但三十年来,没有一个人活着离开。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
城门缓缓打开,不是向外,而是向上吊起。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垂死巨兽的呻吟。门后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独臂的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实际年龄可能更大——北冥的风雪会加速衰老。左袖空荡荡地垂着,脸上有三道平行的爪痕,从额头划到下颚,右眼是瞎的,蒙着一层浑浊的白翳。但他剩下的那只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屠老三,”独臂男人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今年就送来这些歪瓜裂枣?”
“秦关主。”屠执事难得地露出恭敬的神色,“都是刑堂判过来的。规矩您懂,能用就用,不能用……喂雪妖也行。”
名叫秦烈的关主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牙齿。他那只独眼扫过面前的三十六个弟子,目光在林枫身上停留了一瞬。
“炼气六层,”秦烈啧了一声,“中土那边现在判人都这么大方了?这种货色不该扔去挖矿吗?”
“他伤了同门。”屠执事简单说。
“伤了同门?”秦烈走到林枫面前,独眼凑得很近,林枫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血腥、汗臭和某种草药的味道,“小子,你用的什么招?”
“青玄基础剑法,第七式。”林枫平静地回答。
“第七式?”秦烈挑眉,“‘云过无痕’?那招最多划破皮肉,能把人肩胛骨打碎?”
林枫心头一凛。
陈九伤情的具体细节,刑堂都没细问,这个远在北冥的关主怎么会知道?
“别紧张。”秦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大,拍得林枫一个踉跄,“寒铁关每个月都会收到中土的通报。哪家弟子犯了什么事,什么修为,擅长什么……我都知道。不然怎么给你们‘安排’?”
他把“安排”两个字咬得很重。
“行了,”秦烈转身,独臂一挥,“都进来。记住,进了这道门,你们就不再是青玄宗的弟子了。你们是‘罪卒’,是死守营的炮灰。在我这里,只有三个规矩:第一,听话;第二,别死得太快;第三……”
他顿了顿,回头,独眼里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如果看见黑色的雪从天上落下来,别跑,跑不掉的。找个角落蹲好,祈祷自己死得痛快点。”
城门在身后轰然落下。
寒铁关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压抑。街道狭窄,两侧是低矮的石屋,屋顶压着厚厚的雪。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偶尔有几个穿着破旧皮袄的身影匆匆走过,都低着头,不敢看这支新来的队伍。
秦烈把他们带到军营——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里面搭着十几顶破烂的帐篷。空地中央立着一根木桩,桩上绑着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
那人还活着,但已经看不出人形了。全身皮肤溃烂,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头,溃烂处长出了一簇簇黑色的、像是真菌的东西。他在轻微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漏气。
“看见没?”秦烈指着那个人,“三天前,他值夜的时候,遇到了‘黑雪’。就沾了几片,现在成这样了。这东西叫‘雪痧’,没救,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得烂上七七四十九天,才会彻底断气。”
有几个弟子当场吐了出来。
林枫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盯着那个“人”。他发现,那些黑色真菌的顶端,似乎有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在空气中微微飘动。
像是在呼吸。
“今晚你们就住这儿。”秦烈指了指那些帐篷,“八个人一顶,自己分。明天开始训练——如果你们能活过今晚的话。”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林枫:“你,单独一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赵无涯站在人群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为什么?”林枫问。
“因为你比较值钱。”秦烈说得直白,“有人托我‘照顾’你。单独一顶帐篷,方便照顾,也方便……别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走了。
营地陷入一片死寂。
林枫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同情、庆幸、幸灾乐祸。在寒铁关这种地方,被关主“特别关照”,绝对不是好事。
他看向那顶被指定的帐篷,在营地最边缘,靠近栅栏。很破,布满了补丁,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林枫。”
陆映雪走到他身边。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厚重的白色裘衣,但依然掩不住身形单薄。
“我住你隔壁。”她说,“药王谷的人有单独的住处,但我申请了帐篷。如果……有事,你可以叫我。”
“谢谢。”林枫说。
陆映雪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小心赵无涯。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像在看死人。”
夜幕降临得很快。
北冥的夜晚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深沉的、透着幽蓝的暗。天空中没有星辰,只有一轮惨白的月亮,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冷冷地俯视大地。
林枫坐在帐篷里。
帐篷内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盏油灯。灯油是某种妖兽的脂肪熬制的,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响声,还有一股怪异的甜腥味。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斗篷碎片,放在桌上。在昏暗的灯光下,碎片的鳞片纹理更清晰了,暗红色的污渍也显得更加刺眼。
还有那封信。
“寒铁关往北八百里,冰渊之下,有你想知道的真相。”
冰渊。
林枫知道那个地方。在北冥的传说里,那是世界的尽头,是一切生命的禁区。据说深渊底部连接着幽冥,也有人说那里沉睡着上古时代被封印的邪魔。
谁会知道他想知道什么?
谁会知道他在查陈九的事?
他正想着,帐篷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
林枫立刻吹灭油灯,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帐篷边缘,透过一道裂缝往外看。
月光下,营地空荡荡的。其他帐篷里偶有光亮透出,但很快都熄灭了——北冥的夜晚太冷,早点睡能节省体力。
但有三个人影,正悄无声息地朝他的帐篷靠近。
赵无涯,还有白天在灵舟上坐在他身后的那个跟班。第三个人穿着守营士兵的皮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绿色的,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麻木而僵硬的面孔。
林枫的手按在剑柄上。
三个人在帐篷外停下。赵无涯做了个手势,那个士兵便提着绿灯笼,绕着帐篷走了一圈。灯笼的光扫过地面,扫过栅栏,最后停在帐篷门口。
然后,士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洒在帐篷周围。
是某种灰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撒完粉末,士兵退到一旁。赵无涯则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支短笛——不是玉笛,而是某种骨质的,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他把短笛凑到唇边。
没有声音。
或者说,发出的声音不在人耳能听见的范围内。但林枫感觉到帐篷的布面开始轻微震动,空气中传来一种低频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与此同时,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
然后,地面开始蠕动。
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雪层下面钻出来。一条条细长的、半透明的触须破雪而出,在空中扭动。触须的顶端裂开,露出里面一圈圈细密的牙齿。
这些怪物朝着帐篷聚集,被灰白色的粉末吸引,又被骨笛的声音驱使。它们爬上帐篷,用触须上的牙齿撕咬布料,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林枫瞬间明白了。
赵无涯想制造一场“意外”。让这些北冥特有的“雪蛭”钻进帐篷,把他啃成一具白骨。明天早上,人们只会发现他又一次“运气不好”,遇到了妖兽袭击。
很聪明。
也很恶毒。
林枫深吸一口气,手从剑柄上移开。
他没有拔剑。
而是从怀里取出陆映雪给的香囊,扯开,把里面的草药粉末倒在掌心。然后,他咬破舌尖,将一滴精血滴在粉末上。
药王谷的秘术,他在一本杂书上看过。以精血激活药性,可以暂时驱散低级妖兽。
粉末遇到血,立刻燃烧起来,冒出淡蓝色的烟雾。烟雾带着刺鼻的药味,迅速弥漫整个帐篷。
外面的雪蛭触碰到烟雾,发出尖锐的嘶鸣,纷纷从帐篷上掉落,钻进雪里逃走了。
骨笛的声音戛然而止。
帐篷外,赵无涯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很难看。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雪蛭,还是在骂自己。
他收起骨笛,对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点点头,提着绿灯笼,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赵无涯又站了一会儿,盯着帐篷,眼神阴冷。最后,他也转身离开。
林枫等外面彻底没动静了,才重新点燃油灯。
帐篷的布面上已经出现了几十个小洞,是被雪蛭腐蚀出来的。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北冥夜晚特有的、死寂的寒意。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些洞。
这只是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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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寒铁关深处,关主府。
秦烈坐在火炉旁,独手里端着一碗烈酒。炉火很旺,但他似乎感觉不到温暖——北冥的冷是沁入骨髓的,火炉只能烤热皮肤,暖不了心。
“他处理掉了?”秦烈问。
阴影里,白天那个撒粉末的士兵走出来,单膝跪地:“失败了。帐篷里有药王谷的驱兽散,雪蛭不敢靠近。”
“药王谷?”秦烈皱眉,“那丫头插手了?”
“看样子是。”
秦烈沉默片刻,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他那只独眼都泛起了血丝。
“继续盯着。”他说,“赵家那小子想借我的手杀人,可以,但得加价。至于那个林枫……先留几天。我总觉得,他身上有点意思。”
“是。”
士兵退下。
秦烈又倒了一碗酒,但没有喝。他盯着炉火,独眼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窗外的风更大了。
风中似乎夹杂着某种声音,像是低语,像是哭泣,又像是……笑声。
秦烈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火炉上,“嗤”地冒起白烟。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下雪了。
雪是黑色的。
一片片,像是烧焦的纸灰,从深蓝色的夜空中缓缓飘落。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落在军营的栅栏上。
也落在那些帐篷上。
秦烈看着那些黑色的雪,独眼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凝重。
“又来了……”他喃喃自语,“比上个月早了七天。”
他关上窗户,从墙上摘下一柄厚重的斩马刀。刀身漆黑,刀刃上布满缺口,但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然后,他穿上皮袄,推门走进风雪。
黑色的雪落在他肩上,没有融化,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试图往皮袄的缝隙里钻。
秦烈抖了抖肩膀,雪粒簌簌落下。
他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脚印很快就被新的黑雪覆盖。
仿佛这个人,从未走过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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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下章预告:黑雪之夜,军营中出现诡异失踪事件。林枫发现赵无涯与某种禁忌仪式有关,而陆映雪的真实身份即将揭晓。秦烈将带领新兵第一次直面北冥的真正恐怖——那尊在灵舟货舱里苏醒的石像,终于抵达了它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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