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月魄换土后的第三日清晨,林婉晴推开院门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住了。
庭院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只有茶部执事与护卫,还有火部、风部、林部、石部、水部、织部……她沿途见过的各部首领与茶人几乎都到了。更远处,还有更多陌生面孔,男女老少皆有,俱是屏息静气,目光齐刷刷投向院中那株月魄茶树。
沐清尘立于人群最前,见她出来,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林姑娘,昨夜子时,月魄……月魄抽新芽了!”
林婉晴疾步走回玉台前。
果然,那株三日前还灰败欲枯的茶树上,枯枝的缝隙间,竟冒出了点点嫩绿。新芽极小,不过米粒大小,但生机勃勃,在晨光中泛着莹润的光泽。更让人惊喜的是,那三片原本灰败的老叶,此刻已完全转为温润的月白色,叶脉中银纹流转,虽细,却清晰可见。
月魄,活了。
“活了……真的活了……”人群中,一个白发老茶农颤巍巍跪下,老泪纵横,“三百年了,老朽有生之年,竟能见到月魄复苏……”
一人跪,众人随。不过片刻,院外空地上已跪倒一片。那些在茶道中浸淫一生的老人,那些以茶为生的部众,此刻皆朝着月魄,朝着林婉晴,行着最隆重的大礼。
“谢传承者救茶之恩!”
“谢东脉后人续我西陲茶脉!”
声浪如潮,真挚滚烫。林婉晴站在院中,看着跪倒的众人,眼眶微热。她侧身避礼,扬声说:“月魄复苏,是东西茶脉共同的福缘。诸位请起,婉晴担不起如此大礼。”
众人却不起,直到沐清尘抬手:“都起来吧。林姑娘不喜这些虚礼,诸位心意,她已明白。”
人群这才缓缓起身,但目光中的崇敬与感激,丝毫未减。
沐清尘走入院中,对林婉晴深施一礼:“姑娘大恩,茶部无以为报。姑娘有何要求,尽管开口,茶部必竭尽全力。”
林婉晴摇头:“我救月魄,不为回报。但若沐主事真想谢我,我倒有一个请求。”
“姑娘请讲。”
“我想在青岚城,开一座茶院。”林婉晴目光扫过院外众人,“不设门槛,无论部族出身,无论贫富贵贱,凡真心爱茶、愿学茶者,皆可入院。我将岩心圣女所授茶道,拆解传授,让茶香真正传遍西陲。”
此话一出,院外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茶院!传承者要开茶院!”
“人人可学,人人可得!天啊,这不是做梦吧!”
沐清尘眼中光彩大盛:“姑娘此言当真?”
“当真。”林婉晴微笑,“不过茶院筹建、授课安排,还需茶部协助。我对西陲各部不熟,哪些茶道需优先传授,哪些技艺可因地制宜,都要沐主事帮忙参详。”
“这是自然!”沐清尘立即应下,“我这就安排人手,三日内必为姑娘清出合适院落。不——”他改口,“不是为姑娘,是为西陲所有茶人!”
事情便这么定了。
三日后,青岚城东,一座三进的大院落整理出来,挂上了“东西茶院”的匾额。匾额是沐清尘亲笔所题,字迹清峻有力。
开院那日,从黎明起,茶院外便排起了长队。来的不只是各部茶人,还有许多寻常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孩童,有背着婴儿的妇人,有满面尘灰的匠人。人人都眼含期盼,手中或捧着自家种的茶叶,或带着简陋的茶具,或只是空空两手,但眼中皆有光。
林婉晴站在茶院门前,看着望不到尽头的人龙,心中既感动,又觉责任重大。
陆明轩站在她身侧,低声说:“我在江南时,见过科举放榜,见过庙会集市,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婉晴,你点燃了西陲人心中的火。”
“是茶点燃的。”林婉晴轻声说,“我只是递了根火柴。”
茶院正式开课。
林婉晴将岩心圣女所授的茶道传承,仔细拆解,分成“基础茶理”、“茶树栽培”、“制茶工艺”、“烹茶品鉴”、“茶道心法”五门。前四门公开讲授,谁都可以来听,茶院准备了蒲团,来者席地而坐,听得津津有味。第五门“茶道心法”,则需通过基础考核方可修习,以防心术不正者窥探。
她授课深入浅出,常以身边事打比方。讲茶树栽培,便以西陲常见的沙棘、红柳作比;讲制茶火候,便以烤馕、炖肉的火候相较。西陲茶人大多朴实,听她这般讲解,茅塞顿开,课后常围着她问个不停,她也耐心解答。
陆明轩也没闲着。他见西陲茶具粗糙,便画出江南精制茶具的图样,找来城中匠人,一起琢磨改良。又见各部制茶各成体系,难以交流,便与沐清尘商议,编订了一本《西陲茶事录》,将各部特色茶种、制法一一记录,互相传阅。
小满则成了茶院的小管家,负责安排课务、准备茶点,小小年纪竟将一应杂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容澈从茶部调来几名执事协助,自己也常来听课,坐在最后一排,神色专注。
茶院开办半月,便出了件喜事。
石部一个年轻茶匠,听了林婉晴讲的“双膛窑控温法”后,回去改良自家茶窑,烧出的茶饼竟比以往品质高了三个档次。他捧着新茶饼来茶院,激动得语无伦次:“林先生,您看,这茶,这茶……”
林婉晴品过,果然茶香更醇,火气全无。她当场宣布,将此茶命名为“石韵”,作为石部特色茶,由茶部协助推广。
此事传开,各部茶人学习热情更高。水部改进了灌溉水道,林部琢磨出新的嫁接法,连织部都从茶纹中得了灵感,织出的茶锦更显雅致。
茶院整日茶香氤氲,人声却不喧哗,只有讲课声、问答声、偶尔的欢笑声。沐清尘每日都来,有时听课,有时与陆明轩商议茶事,眼中倦色渐渐淡去,换上的是明亮的神采。
这日课后,林婉晴正在整理教案,沐清尘敲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木匣。
“林姑娘,有样东西,想请你看看。”
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古籍残页,纸质脆黄,边缘破损,显然年代久远。
“这是茶部历代收藏的一些残卷,其中多有缺失,以往无人能解。”沐清尘取出最上面一页,铺在桌上,“但姑娘得了岩心圣女完整传承,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林婉晴细看。那是一幅简陋的地图,绘着山川河流,但多处模糊,唯有中心一点标着个古体“茶”字。地图边缘有零星注释,字迹斑驳,勉强可辨“极北”、“寒潭”、“冰叶”等字。
“极北之地,寒潭之畔,生冰叶茶,三百年一现,饮之可明心……”她轻声念出尚可辨认的句子,心中一动,“沐主事,这地图,是何处得来?”
“是八十年前,一位游方茶人献给茶部的。他说这是在极北之地一处古洞所得,但地图残缺,无人能寻到确切位置。这些年茶部也曾派人往北探寻,皆无功而返。”沐清尘看着地图,眼中闪过思索,“姑娘以为,这‘冰叶茶’,是否真有其事?”
林婉晴指尖轻抚地图上那个“茶”字。字迹古朴,与岩心圣女玉简中的文字有几分相似。
“岩心圣女的传承中,提到过天下有‘四极奇茶’。”她缓缓道,“东方云溪的三芯茶,西方青岚的月魄茶,南方炎地的‘火纹茶’,以及……北方寒境的‘冰叶茶’。四茶各镇一方,维系茶脉平衡。”
她抬头,看向沐清尘:“若这地图所指真是冰叶茶,那它的存在,或许关系到整个茶脉的气运。”
沐清尘神色凝重起来:“姑娘是说……”
“月魄将枯,西陲茶脉动荡。如今月魄虽活,但根本未固。”林婉晴指着地图上模糊的山川,“若四极奇茶缺了一极,茶脉平衡被打破,难保不会有其他变故。”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茶院里,几个年轻学子正围着陆明轩请教茶具制法,小满端着茶点穿梭其间,夕阳将一切镀上温暖的金边。
“沐主事,这地图,可否借我参详几日?”
“姑娘尽管拿去。”沐清尘将木匣推到她面前,“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在查清之前,还请姑娘暂勿外传。”
“我明白。”
沐清尘告辞离去。林婉晴独坐窗前,对着残破地图陷入沉思。
四极奇茶,茶脉平衡。
岩心圣女消散前说,百年之后,东西茶脉将逢大变。
这变故的源头,会不会就在这缺失的“冰叶茶”上?
她正凝神,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按上她肩头。
“又有难题了?”陆明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婉晴靠向他,将地图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陆明轩听完,沉默片刻,道:“你想去寻?”
“我不知道。”林婉晴轻叹,“茶院刚上正轨,月魄也需继续调理。况且极北之地遥远艰险,是否真要去寻这虚无缥缈的冰叶茶,我还没想好。”
陆明轩拥住她,下巴轻抵她发顶:“你想去,我就陪你去。你不想去,我们就在青岚好好教茶。无论你怎么选,我都陪着你。”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茶院里亮起灯火。学子们陆续散去,院中渐渐安静。
林婉晴收起地图,与陆明轩携手走出茶室。
廊下,小满正踮脚挂灯笼,见她出来,笑道:“姑娘,厨房炖了羊肉汤,还烙了馕,趁热吃。”
“好。”林婉晴微笑应了。
夜色中的青岚城,万家灯火,茶香隐隐。而更远的北方,那片被标注在残破地图上的寒境,正静默地立于时光之中,等待着该来的人。
也许有一天,她会踏上寻找冰叶茶的旅程。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将手中的茶香,先播撒在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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