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茶音握着那枚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一路熨到心底。她抬头看向叶清澜,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她看不懂的深邃。
“叶先生,”她声音有些发颤,“这太贵重了,我...”
“你值得。”叶清澜打断她,声音温和而坚定,“师祖若在,也会这么说。”
院外的脚步声近了,停在竹篱外。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清澜兄在吗?我带了新制的茶样来。”
叶清澜眉头舒展,对林茶音道:“是明秋师兄。”
门开处,一个三十余岁的青衫男子走进来,手中提着个竹编的茶盒。他看到林茶音,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原来有客。在下叶明秋,打扰了。”
林茶音忙起身施礼:“晚辈林茶音,见过叶先生。”她听说过这位叶明秋,苏晚和顾渊的得意弟子,如今茶学研究院的掌院。
叶明秋还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将茶盒放在桌上:“这是今年新制的‘金缘’春茶,清澜尝尝,给些意见。”
叶清澜打开茶盒,茶香立时弥漫开来。他拈起一撮,在灯下细看,又闻了闻,点头道:“火候把握得极好,比去年又精进了。”
“多亏师祖留下的笔记。”叶明秋看向林茶音,微笑道,“林姑娘也在研习茶道?”
“是。”林茶音老实道,“晚辈从云雾村来,想学制茶的手艺,好让家乡的茶能走出大山。”
叶明秋眼睛一亮:“云雾村?师祖笔记中提过,说那里的茶是‘璞玉’。姑娘既有此心,可愿来研究院学习?”
林茶音心头一跳,看向叶清澜。叶清澜微笑点头:“师兄开口,自然是好。研究院下月有新生考核,姑娘可一试。”
那夜,林茶音回到清心茶坊,辗转难眠。掌心那枚玉佩被她握得温热,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叶清澜的话,叶明秋的邀请,还有那本笔记上苏晚的记载。
原来早在百年前,就有人记挂着她的家乡,记挂着那片云雾中的茶山。
第二日,她向周掌柜辞工。周掌柜虽不舍,却也为她高兴:“去吧,茶音。研究院是个好地方,你能去,是你的造化。”
备考的一个月,林茶音几乎不眠不休。白日里在茶坊帮忙,抽空就看书;晚间关了铺子,便在后院练习制茶。叶清澜时常来指点,有时带些罕见茶谱,有时就静静坐在一旁,看她练习。
这日练习炒青,林茶音手一抖,茶叶撒了半锅。她懊恼地蹲下身,眼眶发红。
“急什么。”叶清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来的,挽起袖子,接过她手中的茶铲,“炒青如抚琴,急不得,乱不得。你看——”
铁锅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茶叶翻飞,如蝶翩跹。火候、手法、力道,无一不恰到好处。茶香渐起,清冽中带着甘甜。
“记住这个节奏。”叶清澜一边炒一边说,“茶有茶性,你要顺着它,不是硬拗着它。”
林茶音默默记下。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茶道不仅是技艺,更是心性的修炼。
考核那日,研究院的后院坐了三位先生。叶明秋居中,左右各一位老茶师。应考的有二十余人,多是年轻学子,也有几位中年茶农。
考核分三场。一是辨茶,十种茶样,要说出名称、产地、特点。二是制茶,现场炒制一锅茶青。三是论茶,抽题论述茶道。
林茶音深吸口气,走上前。辨茶她顺利过关,制茶时,她想着叶清澜教的“节奏”,手下沉稳,一锅茶成,香形俱佳。到了论茶,她抽到的题目是:“茶道传承,重在何物?”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三位先生,缓缓开口:
“晚辈以为,茶道传承,重在‘人’。不是高高在上的‘茶圣’,而是每一个种茶、制茶、爱茶的人。百年前,萧景渊与林晚在青山镇开荒种茶,他们传下的不仅是技艺,更是一颗茶心。百年后,苏晚与顾前辈承其志,将茶道发扬光大。而今,我们坐在这里——”
她环视院中众人,声音清亮: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传承的一环。也许我们成不了‘茶圣’,但我们可以是茶农,是茶师,是茶人。只要我们用心对待手中的这片叶子,茶道就不会断,茶香就不会绝。”
院中静了片刻,随即响起掌声。叶明秋眼中满是赞许,微微点头。
三日后,放榜。林茶音的名字,赫然在列。
入研究院那日,春光明媚。叶明秋带着新生们参观院舍,从讲堂到书斋,从茶室到工坊,最后来到后山的“百茶园”。
这里种植着从各地收集的茶种,有的来自江南,有的来自西南,有的来自海外。每株茶树下都有木牌,写明名称、产地、特点。
“这些都是前辈们的心血。”叶明秋抚过一株茶树的叶片,“茶道如江河,纳百川而成其大。望诸位在此,不仅学技,更要学心。”
林茶音在“金缘”茶树前驻足。叶缘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烁,她忽然想起茶缘祠前,自己许下的愿望。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回头,见叶清澜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恭喜。”他微笑。
“多谢先生指点。”林茶音郑重施礼。
叶清澜虚扶一把:“入了研究院,便是同门。以后不必称先生,唤我师兄便好。”
日子如溪水流淌。研究院的生活充实而宁静。白日上课,晚间自习,休沐日则跟着先生们实践。林茶音如饥似渴地学习,茶史、茶理、茶技,每一门都倾注全力。
叶清澜是研究院最年轻的先生,主讲“茶道心法”。他授课时不拘形式,有时在讲堂,有时在茶山,有时就在百茶园中。学生们盘膝坐在茶树间,听他讲“茶与自然”“茶与人生”。
“茶道最高境界,不是技法多精妙,而是人茶合一。”春日午后,叶清澜坐在茶树下,手中一盏清茶,“制茶时,你是茶;品茶时,茶是你。如此,方得真味。”
林茶音静静听着,手中笔记记得认真。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发间,细碎如金。
这日课后,叶清澜叫住她:“林师妹留步。”
等其他学生散去,他才道:“师兄说,下月研究院要派几人去各地茶山考察。云雾山在列,你...可愿同往?”
林茶音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叶清澜微笑,“你是云雾村人,熟悉当地情况,同去最合适不过。”
一个月后,考察队出发。除了叶明秋、叶清澜和林茶音,还有三位高年级学生。一行人轻装简从,先乘车,后步行,五日后抵达云雾山。
重峦叠嶂,云雾缭绕。家乡的山水扑面而来,林茶音眼眶发热。
村口的茶山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更茂盛了些。听到消息的乡亲们聚拢来,见是林茶音回来了,又惊又喜。
“茶音丫头!真是你!”
“听说你在青山镇学艺,学成了?”
林茶音一一见礼,将叶明秋等人介绍给乡亲。听说这是茶学研究院的先生,专程来考察茶山,乡亲们又激动又忐忑。
叶明秋不忙看茶,先问乡亲们的生活。得知因山路难行,好茶卖不出价,年轻人多外出谋生,只剩老人守着茶山,他沉默良久。
“茶是好茶。”他看过茶山,品过茶汤,郑重道,“缺的只是方法和通路。”
在云雾村住了十日。叶明秋带着学生们勘察茶山,记录土壤、气候、茶树长势。叶清澜教乡亲们新的制茶法,林茶音在一旁翻译、示范。
村里有个十五岁的少年阿岩,父母在外务工,跟着祖父生活。他看叶清澜制茶看得入迷,怯生生问:“先生,我能学吗?”
“当然能。”叶清澜将茶铲递给他,“来,我教你。”
少年手抖,茶叶撒了。他吓得脸色发白,叶清澜却笑:“怕什么,我第一次炒茶,撒了半锅。再来。”
夕阳下,少年在叶清澜指导下,炒出了人生第一锅茶。虽不完美,却让老祖父红了眼眶:“咱们家,终于有人会制茶了。”
临行前夜,村里开了茶会。各家拿出最好的茶,在村中老槐树下摆开长桌。月光如水,茶香如雾,乡亲们说着笑着,仿佛过节。
叶明秋端着茶碗,对乡亲们说:“云雾茶是好茶,不该埋没深山。研究院会帮大家修路,教新法,找销路。只要茶在,希望就在。”
掌声中,林茶音看见许多乡亲眼中闪着泪光。
那夜,她和叶清澜坐在村口的茶山上,看山下点点灯火。
“谢谢你。”她轻声道。
“谢我什么?”
“谢谢你看到云雾村,看到这里的茶。”林茶音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温和,“也谢谢你...看到我。”
叶清澜也转头看她,眼中映着月光:“不是我看到了你,是你自己走到了光里。”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茶音,你知道吗?师祖笔记里有一句话,我从前不太懂,现在懂了。”
“什么话?”
“她说:‘茶缘如月,缺了又圆。只要心中有茶,有茶处便是家园。’”
林茶音心头一暖。是啊,有茶处便是家园。从云雾村到青山镇,从青山镇到云雾村,茶在哪里,根就在哪里。
回到研究院,已是初夏。叶明秋开始着手云雾村的帮扶计划,林茶音主动请缨,负责与家乡联络。她每月写信回去,问茶山情况,解答乡亲疑问,也把研究院的新知传递回去。
叶清澜则带着学生们,研究适合云雾山的新茶种。他将“金缘”与本地茶种杂交,试图培育出更耐寒、更香醇的品种。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转眼,林茶音入研究院已满一年。
这日,叶明秋将她叫到茶室,递给她一封信:“看看。”
是云雾村来的信,阿岩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却透着欢喜:“茶音姐姐,我们用新法制茶,茶卖到县里了!价钱是以前的三倍!祖父说,今年能攒钱修屋顶了。村里又有三户人家开始种茶...”
信末附着一小包茶样,是阿岩亲手制的。
林茶音捧着信,泪如雨下。
叶明秋温声道:“你做到了,茶音。你让家乡的茶,走出了大山。”
“是研究院,是先生们...”她哽咽。
“是你。”叶明秋认真道,“是你把茶种在了心里,又把心种回了茶山。”
从茶室出来,林茶音在后山找到叶清澜。他正在试验田里记录新茶种的长势,专注得没发现她来。
“清澜师兄。”
叶清澜抬头,见她眼圈发红,一惊:“怎么了?”
林茶音摇头,将阿岩的信递给他。叶清澜看完,眼中泛起笑意:“好事。该高兴。”
“我是高兴。”林茶音擦擦眼泪,笑了,“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一年前,我还在茶缘祠前许愿,现在...”
“现在,愿望成真了。”叶清澜接道。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这才刚刚开始。”
夕阳西下,两人并肩走在茶垄间。满山茶树在晚风中轻摇,新发的夏茶泛着油亮的光。
“茶音。”叶清澜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那枚玉佩吗?”
林茶音从怀中取出,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叶清澜看着玉佩,又看看她,轻声道:“师祖留下它时,曾说,这不是终点,而是起点。茶缘一代代,故事一代代。百年前开始的故事,百年后在继续。而现在——”
他握住她的手,两人掌心间,是那枚温润的玉佩。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林茶音抬头看他,又看向满山茶垄。夕阳给茶山镀上金边,茶香在晚风中弥漫。远处研究院的方向,传来学子们的读书声,清朗明亮,充满希望。
她握紧叶清澜的手,也握紧了掌心那枚传承百年的信物。
是啊,这才刚刚开始。从萧景渊与林晚,到顾渊与苏晚,再到她与叶清澜。茶山依旧青翠,茶香依旧悠远,茶缘依旧在时光中静静流转。
而茶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它只会在岁月的冲泡中,愈发醇厚,愈发绵长,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夕阳沉入茶山,明月升起。茶香氤氲中,新的篇章,正在茶芽萌发的声音里,悄然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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