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富贵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把竹扫帚。山风很大,吹得他道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骨架。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观星?他一个连北斗七星都认不全的人,观什么星?
扫地?可扫帚还干干净净,连片叶子都没沾。
“我……来打扫。”最后他还是选了个最实在的说法,尽管听起来毫无说服力。
大师兄点了点头,没追问。他提着茶壶走到观星台中央,在北斗七星的刻痕边盘腿坐下。动作很随意,好像这地方是他家后院。
“坐。”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富贵迟疑了一下,放下扫帚,走过去坐下。石台冰凉,隔着一层粗布道袍都能感觉到寒意。
大师兄把茶壶递过来:“喝口热的。”
壶嘴里飘出的热气带着茶香,是那种很普通的山茶,但在这高处不胜寒的地方,格外诱人。
林富贵接过来,抿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爬山带来的疲惫和紧张。
“多谢师兄。”
大师兄没说话,仰头看着天空。虽然是白天,但峰顶离天近,云层稀薄,能看见淡淡的、几乎透明的月亮轮廓,像一枚褪色的古钱币。
“师弟,”大师兄忽然开口,“你知道为什么修行人喜欢来峰顶吗?”
林富贵摇头。
“因为离天近。”大师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些,“离天近,就离‘道’近。离‘道’近,就容易……听见不该听见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林富贵。那双平时总有些恍惚的眼睛,此刻清澈得惊人。
“比如星星说的话。”
林富贵握着茶壶的手紧了紧。
“师兄真能听见星星说话?”
“不能。”大师兄坦然道,“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说’。就像你看不见风,但能看见树叶动,能感觉到它吹在脸上。”
他顿了顿,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天权星,北斗第四星,主‘权’。它最近很吵。”
林富贵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当然是白天,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天权星就是地上那块有血渍刻痕的位置。
“吵……什么?”他问得有些艰难。
“吵着说,‘倒悬者要来了’。”大师兄收回手,端起茶壶自己也喝了一口,“倒悬者,倒吊之人,头下脚上,血液逆流,视野颠倒。这样的人看世界,会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林富贵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师兄,”他声音发干,“你说的倒悬者……是谁?”
大师兄没回答,反而问:“师弟,你晚上要来这儿,对吧?”
林富贵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我闻到味道了。”大师兄吸了吸鼻子,像在嗅什么,“‘天道玩笑’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恐惧,一点点认命,混合起来,像一壶没煮透的茶。”
他转过头,直视林富贵:“子时,倒吊三个时辰,对吗?”
林富贵整个人僵住了。
大师兄怎么知道?连具体时辰都知道?
“别紧张。”大师兄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反而有种“我懂”的意味,“每个被选中的人,身上都有这股味儿。我第一次见你就闻到了,只是那时候还很淡,像刚冒芽的茶尖儿。”
他站起来,走到观星台边缘,背对着林富贵,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
“三十年前,我师父——上一代‘脑袋有坑’的大师兄,也在这儿倒吊过。”大师兄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吊了七天七夜,下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但他说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嬉笑道人’留下的一道门。”大师兄转过身,月光(虽然现在是白天,但林富贵就是觉得他在看月亮)落在他脸上,映得他面色有些苍白,“一道只有用‘荒唐’才能打开的门。”
嬉笑道人。
这个名字,林富贵第一次听见。但不知为什么,心口猛地一跳。
系统面板在意识边缘闪烁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师父说,那道门后,是另一条路。”大师兄走回来,重新坐下,“一条不靠苦修,不靠天赋,不靠灵根,只靠……‘不正经’就能走通的路。”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听起来很扯,对吧?所以我师父死了之后,没人信他的话。除了我。”
林富贵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大师兄的“坑”,不是真的疯。是他选择了这条“荒唐”的路,而这条路在正常人眼里,就是疯子。
“师兄,”林富贵开口,声音很轻,“你……也倒吊过?”
“吊过。”大师兄坦然点头,“吊了三天,什么也没看见,倒是吐了好几次,头晕了半个月。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那个人。门不是为我开的。”
他看向林富贵,眼神复杂:“但可能是为你开的。”
山风呼啸而过。
林富贵坐在冰冷的石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他开的?
因为他绑定了“二货上身”系统?因为他被迫做了那些社死任务?因为他是穿越者?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今晚子时,我会来。”大师兄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不是来看你,是来‘听’。听星星会不会因为你,说出不一样的话。”
他拿起茶壶,走到观星台入口,又停下,回头。
“对了,吊的时候,绳子要系在第三根石柱上——那根最结实。还有,别系死结,万一晕过去,我能救你下来。”
说完,他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石阶下。
留下林富贵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峰顶。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低头,看向地上北斗七星中天权星的位置。那块暗红色的血渍,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刻痕边缘。
冰凉。
仿佛能触摸到三十年前,那个在此倒吊七天七夜的前辈,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林富贵收回手,站起来。
开始扫地。
动作机械,但很认真。竹扫帚刮过石台每一寸,扫掉落叶、尘土、还有不知哪只鸟留下的羽毛。他把垃圾归拢到台边,用麻绳捆好,堆在角落。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西斜。
他扛起扫帚,下山。
回到弟子房时,天还没黑。同屋的赵师兄正在灯下缝补道袍,看见他回来,抬头问:“峰顶扫完了?”
“扫完了。”林富贵把扫帚靠墙放好。
“挺快啊。”赵师兄随口道,“听说大师兄常去那儿,你没碰见?”
“碰见了。”林富贵坐到床边,脱了草鞋。脚底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
“他说什么了没?有没有跟你讲他那套‘星星说话’的理论?”赵师兄笑着摇头,“我们都当笑话听,也就你这样的新人会当真。”
林富贵没接话。
他躺到床上,盯着蚊帐顶。
脑子里反复回响大师兄的话。
——“一道只有用‘荒唐’才能打开的门。”
——“可能是为你开的。”
荒唐。
这个词,太贴切了。
穿越,系统,山歌,假发,浆糊,现在又要倒吊观星。
哪一件不荒唐?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林富贵起身,从床底下翻出那捆麻绳。绳子很粗,表面粗糙,扎手。他检查了一遍,没发现磨损。
应该……够结实吧?
他又多穿了一件内衬,把道袍裹紧。想了想,把剩下的那张轻身符也贴在内衬里——万一绳子断了,还能缓冲一下。
虽然系统说安全系数72.4%。
但林富贵不信。
他太了解这破系统的尿性了——所谓的“精密计算”,大概是把“宿主死亡”也算在“可能结果”里,只要概率不超过30%,就敢说“安全”。
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亥时了。
还有一个时辰。
林富贵坐在床边,看着地上的影子被油灯拉得很长。窗外有虫鸣,很稀疏,秋天快到了。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这个时候。
应该还在加班,对着电脑屏幕改方案,咖啡凉了也没空喝。主管在催进度,甲方在提新要求,同事在抱怨。
那时他觉得那样的生活很糟。
现在想想……至少不用倒吊在山顶上三个时辰。
他苦笑一声。
起身,吹灭油灯。
推门出去。
夜色很浓,月亮还没升到中天,只有几颗零散的星子,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
路上没人。
巡夜的弟子还没到这一片。
林富贵沿着白天走过的石阶,重新往峰顶爬。
这次走得慢。一是因为累,二是因为……他在拖延。
但路总有尽头。
子时前一刻,他登上了观星台。
月亮正好升到中天,银辉洒满石台,把星象图的刻痕照得清清楚楚。山风比白天更猛,吹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走到第三根石柱前。
柱子很粗,两人合抱,表面被风霜侵蚀得凹凸不平。他摸了摸,确实结实。
麻绳绕过柱身,打了几个复杂的结——他特意跟杂役处一个老船工学过,说是“越挣扎越紧,但一拉活扣就能开”。
打好结,他抓着绳子的另一端,走到观星台中央。
抬头看天。
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北斗七星悬在正北,天权星闪着微弱的、偏红的光。
林富贵深吸一口气。
把绳子在腰间绕了两圈,又在脚踝上缠了几道。最后,他握住绳子,倒退着走到石台边缘。
再往前一步,就是悬崖。
云海在脚下翻涌。
他闭上眼。
然后,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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