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河水退了些,河滩上的血迹被冲开,露出底下灰白的泥。尸身还停在缓坡处,裹着粗麻布,头颅已斩下另置,但躯干未动。晨光斜照,湿布边缘泛出铁锈色,是血混了水干后的痕迹。
沈疏月骑马折返时,马蹄踩进泥里,溅起一片浊浆。她翻身下马,影卫迎上前,低声道:“尸体未动,按您先前吩咐,暂留原地。”她点头,径直走向验尸帐。
帐子是临时搭的,三根木杆撑起油布,内设一张窄案,王印就放在案上,铜质鹰纹在光下泛青。她盯着那纹路,指尖划过“赫连”二字,忽然记起早年翻过的一册《北戎志略》——书上写:北戎王族嫡系承印,鹰纹刻骨,非授不得私用。此印若现,即为王命所至。赫连铮虽是庶出,却掌兵权多年,这印在他身上,不合常理。
她合掌将印收进袖中,转身对候在一旁的仵作道:“开棺验尸。”
仵作四十上下,面皮黝黑,眉心有道旧疤,是早年验毒时中毒留下的。他闻言一怔:“大人,人已死,头已斩,边关惯例,戮尸示众足矣,何须再查内情?”
“我问你,他为何跳河?”沈疏月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重伤之人,不逃不藏,反扑激流,是求生还是求死?”
仵作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左肩有剑伤,确系致命,可未必当场毙命。”她走近尸身,掀开麻布一角,露出赫连铮青白的脸,“若他本就活不过半日呢?若他服了毒,只等最后一击?我要知道,他是死于剑,还是死于药。”
仵作低头,不再争辩,取出刀具、银针、试纸,摆于案侧。他先以温水擦洗尸身,察体表无异,又探鼻息口唇,确认无外毒侵入迹象。随后切开胃囊,取出残液,滴于银针试纸之上。纸面起初无变,片刻后,边缘泛出青黑色,如墨汁晕染。
沈疏月蹲下身,盯着那颜色,低声说:“缓释鹤顶红。”
仵作抬头:“大人认得此毒?”
“不是立刻发作,而是半日内逐步侵蚀脏腑。”她指尖轻点试纸,“服药之后,人尚能行动,甚至作战,但体力渐衰,神志渐昏,到最后,连痛觉都迟钝。他跳河时,或许已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仵作皱眉:“可这毒……极难配制,且北戎禁用,唯有王室密库才有存方。”
“正因如此,才更要查。”她站起身,“继续剖检,看五脏是否有溃损迹象。”
仵作依令行事,刀锋划开腹腔,逐一查验肝、肺、肠。肝脏表面已有斑驳黑点,肺叶边缘发紫,皆是慢性中毒之征。他取出一小块肝组织,置于瓷碟,再滴入试液,颜色由黄转褐,最终凝成墨绿。
“确系鹤顶红无疑。”仵作收刀,“毒性已入髓,至少服药六时辰以上。”
帐外风起,吹得油布哗啦作响。沈疏月立于尸旁,目光落在死者右手——五指蜷缩,指甲缝里有深褐色残留物。她俯身,用银针挑出一点,置于鼻下一嗅,微苦带腥。
“他服毒时,用手直接取过。”她说,“不是灌的,是自己吃的。”
话音未落,帐帘掀开,一名影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小瓷瓶。瓶身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釉黑,封口以火漆密封,标签为北戎文字,无人识得。
“从其贴身行李夹层搜出。”影卫道,“藏在衣袍内衬缝线里,未曾开启。”
沈疏月接过瓷瓶,翻转查看。瓶底有一枚火漆印记,图案为狼首衔月,与她早年在父亲案卷中见过的北戎密使信物完全一致。那时她尚年幼,只知那信物关联一场通敌案,后来家族覆灭,卷宗散佚,唯此印记刻在脑中。
她指尖摩挲那印记,冷意自脊背升起。
“他知道自己会死。”她缓缓开口,“也知道自己必须死。所以提前备好毒药,只等最后时刻,自行了断。”
影卫低头:“属下已查过行李其余物件,无其他异常。”
“退下吧。”她挥手。
影卫领命退出,帐内只剩她与仵作。风从帐缝钻入,吹得案上试纸微微颤动。仵作收拾工具,动作缓慢,似有话说。
“讲。”她背对着他,看着那枚王印。
“大人……”仵作犹豫片刻,“按律,非命案或疑狱,不得擅启剖检。如今赫连铮已伏诛,头悬城门,再追死因,恐惹非议。”
“谁会非议?”她转身,“北戎人?还是我们自己人?”
“我是说……有人会问,为何偏偏查他。”
“因为不合常理。”她走到案前,拿起瓷瓶,举至光下,“一个统兵大将,重伤未死,不逃不降,反跳河自尽。死后体内有毒,随身带药,印信又涉王位继承。这一桩桩,哪一件是巧合?”
仵作沉默。
她将瓶放回案上,声音沉下:“他不是被逼死的,是被安排死的。有人要他死,还要他死得不留痕迹。若非那一剑伤在肩上,若非河水冲出尸体,我们根本不会怀疑。”
帐外传来脚步声,另一名影卫守在帘外:“大人,边关六城均已收到斩首令,头颅正送往各城巡示。”
“知道了。”她应道,未回头。
待脚步远去,她重新看向尸体。赫连铮的左手摊开,掌心有一道旧疤,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痕。她忽然想起昨夜他扑向激流时的姿态——不是慌乱挣扎,而是挺身跃入,像完成某种仪式。
“他早就准备好了。”她低声说,“从接到任务那一刻起,就在等这一天。”
仵作抬眼:“大人,接下来如何处置此尸?”
“按规制焚化。”她说,“骨灰不必送还,就地掩埋。但毒瓶和验尸记录,我要带走。”
“是。”
仵作开始清理现场,将脏器归位,缝合创口。沈疏月站在一旁,看着他一针一线地缝合腹部刀口。线是麻的,针是铁的,每拉一次,皮肉便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她忽然问:“你验过多少具尸体?”
仵作手一顿:“回大人,一百七十三具。”
“其中,有多少是死于毒?”
“十九具。”
“缓释类呢?”
“仅三具。两具为民间仇杀,一具……是三年前一位边将,死于营中,初判为病亡,后查出被人长期投毒。”
“谁经的手?”
“陆大人下令重验,我才接手。”
她没再问。陆怀铮的名字不该在此刻出现,但她记下了。
帐外天光渐强,照得油布发白。远处马蹄声起,是换岗的骑兵路过,未停留。沈疏月走到案前,将王印与毒瓶并列摆放。一枚是权力的象征,一瓶是死亡的凭证。两者并置,像一场无声的对质。
她伸手,将毒瓶收入袖中。瓶身冰凉,贴着她的手腕,像一块沉底的石头。
“验尸记录何时能好?”她问。
“半个时辰内誊清。”仵作答。
“我在帐外等。”她说完,掀帘而出。
河滩风大,吹得她烟青纱氅猎猎作响。她站在坡上,望向下游。水流依旧浑浊,浮木已被清理,唯余几块碎石卡在礁缝中。她想起萧景珩昨夜说的话——“他跳河,不是求生,是求速死。”当时她以为那是判断,现在看来,或许是某种预感。
但她不能信预感。
她只能信证据。
而此刻,证据已在她手中:王印、毒瓶、验尸记录。三者合拢,指向同一个结论——赫连铮之死,非战败所致,而是被谋杀,以自杀之形,掩盖他杀之实。
是谁要他死?
北戎王庭?因他兵败失势?
还是……另有其人?
她不敢想下去。
影卫立于三步之外,静默如石。她没有下令,他们就不会动。她也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一旦开口,就必须做出决定。
而决定之前,她必须确认最后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千金方》,翻开夹页,找到一页标注“鹤顶红解法”的条目。纸页泛黄,字迹是她亲手所录。她对照记忆,缓缓默念:“缓释型鹤顶红,药引为狼毒花粉、蛇胆汁、北地雪莲根……炼制需七日,火候差一分,则药性不稳。”
这毒,不是随手可得。
它需要材料,需要技艺,需要渠道。
赫连铮能拿到,说明供给者离他不远。
她合上书,抬头望天。日头已高,照得河面反光刺眼。
她忽然意识到——
这场死,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她握紧袖中毒瓶,指节发白。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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