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雪停后的清晨,寨子像被裹在一床厚厚的棉絮里。
陈钦推开屋门,冷气扑面,激得他打了个寒噤。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几串脚印从灶房延伸到院门——那是早起做饭的妇人留下的。远处梯田成了白茫茫的斜坡,只有几处石堰还露着青黑的边角。
他裹紧棉袍,先去盟库。徐伯已经在门口了,老人搓着手哈气,胡须上结了层白霜。
“盟主,粮仓都查过了,没漏没潮。”徐伯递过账册,“按现在的存粮,撑到明年夏收绰绰有余。”
陈钦翻看着,目光落在“种子”一栏:“冬麦种留足了吗?”
“留了三百石,都是挑的最饱满的穗子。”徐伯道,“杜先生说,按荀衍竹简里的法子,要用盐水选种——浮起来的秕子不要,沉下去的壮实。试了十亩,出苗果然齐整。”
“那就全用这个法子。”陈钦合上账册,“另外,暖炕育苗的事,进展如何?”
“王河在后山挖了三个地窖,铺了马粪和草秸,正在发酵。”徐伯顿了顿,“就是……味道实在难闻,附近的住户都有怨言。”
“告诉他们,忍一忍。等苗育出来,明年能早收一个月,多打一石粮。”陈钦道,“实在受不了的,盟里补贴些柴火钱。”
从盟库出来,陈钦去了百工院。铁匠坊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雪地里传得老远。周木匠带着几个学徒在造第三台水车——这次是按杜袭从河内带回来的新图样,轮子更大,竹筒改成斜插的,据说提水效率能高一倍。
“盟主,”周木匠见他来,放下凿子,“您看这个榫卯——按图样上说的,要用‘燕尾榫’,可咱们试了几次,不是松就是紧。”
陈钦凑近看。那榫头确实精巧,像燕子的尾巴,张开着。他想起荀衍竹简里有句话:“木工之要,在度其理而顺其性。”意思是做木工要顺着木头的纹理和特性来。
“试试泡桐木。”他指着旁边堆着的木料,“泡桐软,易加工,而且轻。水车转起来省力。”
“可泡桐不耐用……”
“关键部位用硬木,不承力的用泡桐。”陈钦道,“轻重搭配,既省料又省工。”
周木匠眼睛一亮:“是这个理!我这就试试。”
从百工院出来,陈钦拐去织染坊。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是秀儿带着一群妇人在染布。冬天染料难采,她们就试着用烧剩的草木灰染灰布,用铁锈水染黄布,虽然颜色暗沉,但厚实耐脏,正适合做冬衣。
“盟主您看。”秀儿展开一匹新染的布,灰中带蓝,像雨前的天空,“这是用皂角和蓝草混染的,试了七八次才成。”
“好手艺。”陈钦赞道,“这布厚实,给老人孩子做棉袄正好。”
“已经裁了二十件,正在絮棉花呢。”秀儿指着里屋,几个妇人正埋头缝制,“杜先生从河内带回十斤棉花,说是南边的新东西,比芦花暖和多了。咱们试种的那半亩棉,也收了七八斤絮,虽然少,但……”
“但开了头。”陈钦接话,“有了头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慢慢来。”
正说着,寨门口传来急促的铜锣声——不是敌袭,是召集议事的信号。
陈钦心头一紧,快步往议事堂去。
堂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徐伯、杜袭、白文谦都在,还有刚从北边回来的张烈和周仓。两人风尘仆仆,脸上都带着倦色,但眼神锐利。
“出什么事了?”陈钦问。
张烈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摊在案上。布上画着简陋的地图,标着几个箭头和符号。
“匈奴退了,但没走远。”他指着地图北侧,“去卑带着主力退回阴山以南,但留下了五百游骑,在杀虎口外五十里处扎营,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儿。看样子,是要长期骚扰。”
“王昶那边呢?”
“并州军也退了。”周仓接口,“高顺带着主力回祁县,只留了三百人在高柳寨。说是防匈奴,但我看……更像是监视咱们。”
陈钦盯着地图。匈奴五百游骑,并州军三百人,像两把钳子,一左一右夹着吕梁。虽然人数不多,但摆明了态度:我不打你,但你也别想安生。
“石头那边有什么消息?”
“有。”张烈压低声音,“石头带夜不收摸到匈奴营地附近,看见……看见王昶的使者进去了。虽然只待了半个时辰,但出来时,匈奴人送了匹马给他。”
“果然勾结上了。”杜袭冷笑,“王昶这是要养寇自重——养着匈奴骚扰咱们,他好从中渔利。”
“那咱们怎么办?”白文谦忧心忡忡,“总不能天天防着,农时都耽误了。”
陈钦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他们不想真打,咱们也不打。但要让他们知道,骚扰也得付出代价。”
他看向张烈和周仓:“从今天起,吕梁卫分三班:一班驻守,一班训练,一班屯田。夜不收全部撒出去,专门对付匈奴游骑——不硬拼,偷袭、设伏、劫粮道。让他们睡不好觉,吃不安稳饭。”
“那并州军呢?”
“并州军那边,让高顺头疼去。”陈钦道,“他不是要防匈奴吗?咱们就‘帮’他防——匈奴游骑往哪边跑,咱们就往哪边‘追’。追着追着,不小心踩了并州军的营地,或者‘误伤’几个并州军哨兵,也是难免的。”
堂里众人愣了片刻,忽然都笑了。
“盟主,这招够损。”周仓咧嘴,“不过我喜欢。”
“记住,”陈钦正色,“分寸要拿捏好。不能真打起来,但也不能让他们太舒服。要让王昶知道,养寇这招,对吕梁不好使。”
议事散后,陈钦留下杜袭。
“杜先生,屯田分驻的章程,可以正式推行了。”他道,“各寨按实有田亩分田到户,立契为凭。军士分军田,平时自耕,战时征召。田赋十五税一,军赋另计。”
“袭这就去办。”杜袭顿了顿,“不过,分田到户……各寨主恐怕会有意见。”
“有意见正常,但不能不改。”陈钦道,“你拟个细则:寨主、长老、有功将士,可以多分些田,但不得超过普通户的五倍。鳏寡孤独,分口粮田,免赋税。新来的流民,分荒地,三年内免税。”
“那虎头寨胡寨主那边……”
“我去说。”陈钦起身,“有些事,得当面讲清楚。”
胡大山正在寨里发火。
虎头寨分到的田最少——山多地少,能开垦的梯田本就不多,加上之前瞒报被罚,这次清丈下来,实有田亩只有二百三十亩,按户分,每户不到五亩。
“五亩地!够干什么?”胡大山把分田册摔在地上,“咱们猎户本来就不善农事,现在又给这么点地,是要饿死咱们吗?”
“胡寨主息怒。”郭通站在一旁,硬着头皮解释,“按章程,猎户可以折算——一张好狐皮抵一亩地的产出。虎头寨猎户多,若多打些皮毛,换来的粮食不比种田少。”
“那能一样吗?”胡大山瞪眼,“打猎是靠天吃饭!今年有,明年可能就没了!种地才踏实!”
正吵着,陈钦进来了。
堂里顿时安静。胡大山梗着脖子,但眼神有些闪躲。
“胡寨主,”陈钦捡起分田册,拍了拍灰,“觉得不公?”
“是!”胡大山豁出去了,“盟主,咱们虎头寨的弟兄,哪次打仗不是冲在前头?鹰愁涧死了七个,杀虎口死了五个,这次北境又死了三个!流了这么多血,就分这么点地?”
“那你觉得,该怎么分才公?”陈钦问。
“按功劳分!”胡大山道,“谁出力多,谁流血多,谁就该多分!”
“好。”陈钦点头,“那就按功劳分。不过,功劳不能只算打仗——开荒、修渠、造屋、教书,这些都是功劳。虎头寨打仗是出力了,可开荒呢?修渠呢?虎头寨开出的田,有没有别寨帮忙?用的农具、种子,是不是盟里出的?”
胡大山语塞。
“我再问你,”陈钦继续,“若是按你说的,只按打仗功劳分,那不打仗的寨子怎么办?白石寨的老人多,打不了仗,就该饿死?明理堂的孩子小,上不了阵,就该没饭吃?”
堂里鸦雀无声。
“胡寨主,吕梁是个盟。”陈钦声音放缓,“盟的意思,就是大家绑在一起活。打仗的拼命,种田的流汗,做工的出力,教书的费心,各尽其能,各得其所。要是只按一样分,这盟就散了。”
胡大山低下头,半晌,闷声道:“那……那咱们猎户,总不能饿肚子。”
“所以有折算。”陈钦把分田册递还给他,“一张狐皮换一斗粮,一张鹿皮换三斗,一张熊皮换一石。你们擅长打猎,就多打猎,用皮毛换粮换铁换布。另外,盟里正缺弓手教官——你们寨的猎户,箭术好的,可以来吕梁卫当教头,每月发粮。”
胡大山眼睛亮了:“当真?”
“一言九鼎。”陈钦道,“不过,当教头得守规矩,不能像在寨子里那么随便。得学阵法,学号令,学带兵。你愿意吗?”
“愿意!”胡大山一拍大腿,“只要能给弟兄们挣口饭吃,学什么都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钦拍拍他肩膀,“明天,你挑五个箭术最好的,来溪源寨报到。”
从虎头寨出来,天色已晚。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像撒盐。
陈钦没骑马,踩着雪往回走。路过一片梯田时,看见田埂上蹲着个人——是阿禾,正就着雪光看什么。
“看什么呢?”陈钦走过去。
“盟主。”阿禾起身,手里捧着把土,“您看这土——上面冻了,下面还是湿的。杜先生说,这叫‘冻垡’,能把土里的虫卵冻死,还能让土变松。开春种地,省力。”
陈钦蹲下,抓了把土。确实,表层的冻土硬邦邦的,但往下半寸,土还是松软的,带着潮气。
“荀衍竹简里提过这个。”他道,“‘冬耕宜深,春耕宜浅’。冬天把地深翻一遍,冻一冻,来年虫害少,苗长得壮。”
“咱们的犁不够深。”阿禾道,“曲辕犁最多耕五寸,可冻垡要八寸才有效。”
“那就改犁。”陈钦起身,“走,去百工院,咱们和周木匠商量商量。”
改犁不是容易事。
曲辕犁已经比直辕犁省力,但要耕得更深,就得加长犁铧,加强犁臂。铁不够,就用硬木代替;人力不够,就用畜力。可吕梁的牛马太少,全盟加起来不到百头,还大多是老弱。
“要是能多些牛就好了。”周木匠叹道,“一头牛能顶五个人力。”
陈钦想起卫通。河内靠近中原,牛马应该比并州多。下次交易,可以问问。
正琢磨着,外面传来脚步声。石头披着一身雪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盟主,出事了。”
“慢慢说。”
“我们夜不收小队,在野狐岭北边,撞上了一队匈奴游骑。”石头喘着气,“他们人不多,只有二十来骑,但……但带着个汉人,看打扮像是并州军的军官。”
“抓到了吗?”
“没有。”石头咬牙,“我们人少,只有八个,他们见势不妙,掉头就跑。我们追了十里,在落雁谷口跟丢了。不过……”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捡到了这个。”
那是一块腰牌,铜制,正面刻着“并州牧王”,背面刻着“参军刘”。
“刘参军……”陈钦眯起眼,“王昶的参军,亲自去会匈奴。看来,他们的勾结比咱们想的还深。”
“盟主,要不要……”石头做了个砍的手势。
“不。”陈钦摇头,“杀了这个刘参军,王昶还会派张参军、李参军。要紧的是,弄清楚他们谈了什么。”
他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石头,你带两个人,去一趟祁县。”
“祁县?做什么?”
“找高顺。”陈钦道,“把这个腰牌给他,就说咱们的人在边境巡查,捡到了这个,问他认不认识。记住,态度要客气,像是真来问事的。”
石头眼睛一亮:“离间计?”
“对。”陈钦道,“高顺是武将,最恨通敌。若他知道王昶的亲信私会匈奴,心里会怎么想?就算明面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也会留个心眼。将帅不和,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我这就去!”石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钦叫住他,“带些礼物——咱们新染的布,新打的猎。就说天寒地冻,送给将士们御寒。礼多人不怪。”
“明白!”
石头走后,陈钦对周木匠道:“犁的事先放放。有件更急的事要你做。”
“盟主吩咐。”
“做一批雪橇。”陈钦比划着,“长长的,底下光滑,能载重,能在雪上滑行。要大,能装十石粮;要轻,两个人就能拉动。”
周木匠想了想:“用硬木做架,底下钉竹片,竹片磨光,抹上猪油,应该能滑。”
“多久能做出来?”
“三天,十架。”
“好。”陈钦点头,“三天后,我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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