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六月中的京郊,热浪蒸得地面泛起波纹。
新军第一师第三团全员三千人,在宛平城外的荒滩上拉开了阵势。这是整编后的第一次实战演习,目标是一股盘踞在西山的土寇——其实算不得什么强敌,拢共就四百来人,兵器多是柴刀木棍,据说有几杆鸟铳,还是嘉靖年间的老货。
但洪承畴坚持要打这一仗。
“新兵不见血,枪打得再准也是摆设。”他在战前会议上这么说,手指戳着地图上西山的位置,“这股寇虽弱,但熟悉地形,惯于山地流窜。正好拿来练练山地搜索、班组协同。”
崇祯准了。他明白洪承畴的意思——有些东西,训练场上学不来。
此刻,他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山坡上移动的蓝色斑点。那是三团二营的士兵,正以散兵线向山顶推进。动作还有些生涩,但队形保持得不错,班与班之间交替掩护,机枪组始终卡在制高点。
“陛下。”曹变蛟在旁边低声说,“二营长是马老四,就是山海关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
崇祯想起来了。那个用三眼铳杀了七个建奴的马老四,现在带一个营了。
“他识字了?”
“识了五百多个,够看作战命令。”曹变蛟语气里有点感慨,“这老小子疯了一样学,晚上熄灯了还打手电在被窝里认字。他说……不能给新军丢人。”
望远镜里,马老四的身影隐约可见。他没像传统军官那样躲在后面,而是走在散兵线中段,时不时蹲下,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然后打手势——新军的战术手语,简单十二个动作,前进、停止、左翼包抄、请求火力支援。
山顶的土寇显然发现了他们。几块石头滚下来,然后有零星的鸟铳声——隔得太远,铅子飞到半山腰就落了。
马老四举起右手,握拳。
全营停下。
他指了指左侧山坡,一个班的士兵迅速向那边运动。又指了指右侧,另一个班跟进。剩下的士兵原地蹲下,举枪警戒。
很标准的钳形迂回。崇祯暗自点头。三个月,能把老兵油子练到这个程度,洪承畴确实下了功夫。
突然,山顶冒起浓烟。
土寇放火了——西山多灌木,六月天干物燥,火势窜得很快。浓烟顺着风往山下卷,正好扑向二营的散兵线。
观礼台上,几个参谋紧张起来。山地火攻,这是很麻烦的况。
但马老四没慌。
他打了个手势,全营后撤五十步,退到一道土坎后面。然后……竟然开始挖工事。工兵铲上下翻飞,很快挖出简易的散兵坑。机枪组在两侧高处架枪,枪口指着火线后方——那里是土寇可能趁火冲锋的路线。
“学聪明了。”崇祯放下望远镜,“知道火攻是为了逼他们离开掩体。”
果然,火势稍弱,几十个土寇就嗷嗷叫着从山顶冲下来,想趁乱突袭。可刚冲进二百步距离,机枪就响了。
“哒哒哒——哒哒哒——”
点射,三发一组。子弹打在冲在最前的土寇脚下,犁起一排土花。那些人吓得趴倒在地,不敢再动。
马老四这才下令步枪齐射。
“砰!砰砰砰!”
不是齐射,是轮流射击。第一排打完蹲下装弹,第二排接着打,第三排警戒。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去,虽没刻意瞄准人,但打在周围石头上溅起的碎石片,比铅子还厉害。
土寇崩溃了。
有人往回跑,有人趴着不动,还有几个扔了兵器举手投降——他们大概从没见过这种打法:不冲不喊,就趴在那儿一枪一枪地打,打得你抬不起头。
战斗(如果算战斗的话)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二营无一人伤亡,俘虏一百二十七人,击毙十一人——大部分是被流弹和碎石所伤。土寇头目被活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匪,押到马老四面前时还在骂骂咧咧。
“官军不讲道义!有本事真刀真枪……”
马老四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摘下了自己的钢盔。脸上那道从眉骨到腮帮的疤在阳光下狰狞可怖。
老匪的骂声戛然而止。
“认识这疤吗?”马老四开口,声音嘶哑,“崇祯八年,锦州城外,建奴的刀砍的。那时候老子用的是三眼铳,打完一发得杵地上装半天药。跟我一起守城的弟兄,死了三十七个。”
他戴上钢盔,拍了拍腰间的弹夹包:“现在老子用的是这玩意儿,八发,打完一拉这个——”他做了个拉枪栓的动作,“又是八发。建奴再来,老子能让他们在二百步外就躺下。”
老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们算个屁。”马老四转身,“押走。受伤的给包扎,饿了的给顿饭。愿意当兵的留下审查,不愿意的发路费滚蛋,但再让老子在西山看见你们……”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观礼台上,崇祯放下望远镜。演习很成功,甚至太成功了——那种碾压式的胜利,让他心里有些发沉。
“陛下。”曹变蛟小声说,“是不是……太顺了?”
“顺不好吗?”
“好是好,但……”曹变蛟犹豫了一下,“末将带兵这些年,没见过这么打仗的。以前再精锐的营头,接敌时总会有慌乱,总会有不听令的。可刚才二营那样子,就像……就像机器,每个零件都知道自己该干啥。”
崇祯明白他的意思。这是现代军事训练的成果,但也可能成为隐患——当士兵习惯了这种绝对优势的碾压,万一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还能不能保持冷静?
“传令。”他对传令兵说,“各营主官集合,现场总结。”
半个时辰后,营以上军官三十多人聚在观礼台下。马老四站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得意,反倒有些疲惫。
“说说感受。”崇祯没让他们行礼,直接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轻营长先开口:“陛下,末将觉得……这仗打得没劲。”
“哦?”
“就像……就像大人打小孩。”年轻营长挠挠头,“咱们还没使劲,对面就倒了。这样练兵,练不出真本事。”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马老四忽然开口:“王营长,你今年二十一,对吧?”
年轻营长一愣:“是。”
“我当兵那年,也二十一。”马老四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安静了,“那年跟着袁督师出关,在宁远城外跟建奴打。我们一个营五百人,守一道土墙。建奴冲了六次,每次都是真刀真枪地拼。打到后来,营里还能站着的,就剩七十三人。”
他顿了顿:“你问我那样打仗有没有劲?有劲,太有劲了,劲到每天晚上一闭眼,就能看见死在我眼前的弟兄的脸。劲到我想把他们全忘掉,可忘不掉。”
年轻营长脸涨红了。
“现在咱们有这枪,有这炮,能远远地把敌人放倒,不用贴身肉搏,不用看着弟兄死在你眼前。”马老四盯着他,“你说没劲?那我问你,是杀人有劲,还是让弟兄们活着回家有劲?”
没人说话。
崇祯看着马老四,看着这个脸上有疤的老兵。他忽然明白洪承畴为什么非要打这一仗——不光是练战术,更是练心。让这些年轻军官明白,战争的本质不是热血,是生死。
“马营长说得对,也不全对。”崇祯开口,“优势要会用,但不能依赖。今天打的是土寇,明天要是遇上黑袍人武装的建奴呢?他们也可能有快枪,有火炮。到时候,你们还能不能打出今天的配合?”
他走下观礼台,来到军官们中间:“记住,武器是优势,但不是胜利。胜利靠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脑袋:“脑子。还有这个——”指了指心,“胆气。马营长不怕死,但他更想让弟兄们活。这才是带兵的人该想的。”
军官们肃立聆听。
“今天的演习,各营回去都要总结。”崇祯说,“好的地方要记下来,形成条例。不好的地方更要记下来,想办法改进。另外……”
他看向远处正在收队的二营士兵:“阵亡的土寇,就地掩埋,立个木牌。受伤的俘虏,军医治。咱们是官军,不是匪。这规矩,从新军第一天就给我立死了。”
“是!”
军官们散去后,崇祯独自站在荒滩上。太阳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士兵们在打扫战场——其实没什么好打扫的,主要是在掩埋尸体。
一个年轻的卫生兵蹲在土坑边,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土寇包扎。那寇腿上中了流弹,血把裤管都浸透了。卫生兵动作很轻,嘴里还说着什么,大概是“忍一忍”之类的话。
崇祯看着,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有句台词:“我们打仗,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不用打仗。”
也许,这就是意义。
“陛下。”王承恩走过来,“该回宫了,皇后娘娘那边……”
崇祯这才想起,今天约了周皇后和太子用晚膳。他点点头,转身走向马车。
上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西山。山顶的火已经灭了,留下一片焦黑。新军的蓝旗插在那里,在晚风里微微飘动。
这一仗,赢了。
但更难的仗,还在后面。
马车驶离时,崇祯透过车窗,看见马老四独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用刺刀削着一根木棍。削得很仔细,削一截,看一会儿,再削。
他在做什么?崇祯想问,但马车已经走远了。
后来曹变蛟汇报说,马老四做了个简易的墓碑,插在那十一个土寇的坟前,上面刻了一行字:
“都是苦命人,下辈子别当匪。”
没有落款。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