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明江湖 第3章 风雪吟

无忧谷望尘坡转角的某个山坳处，柏松翠绿之间座落着一幢茅草屋舍，屋前屋后花草相依、绿意盎然，环顾四野，层层叠叠的堤田依势而上，满田的油菜花此时开得正绽，蜂群嗡鸣、彩蝶飞舞，处处弥漫着阵阵花的芳香，只是这里与云龙族的族群相比，却是无比的清幽、寂静。

屋舍依山而建，其后是山崖石壁环绕，碧崖千尺、突坡窍穴迵然，藤蔓倒垂、青苔绿藻，将其遮掩本身，嫩绿的蔓叶随风而荡、轻颤着柔嫩的身姿，一时满崖尽是叶浪起伏，夹杂的各色野花与蔓草，景色却是格外的别致。离屋前不远，有一座石亭，石砌木檐、以茅草压顶，他正好位于这山坡的挑角，虽是平常，但却可以将大半个无忧平谷尽收眼底。

那石亭中此时坐着一个少女，年纪与云慕白相若，脸容俏白，却是清优素雅，给人一种脱俗美丽。

她一身淡粉色华衣裙，外披着白色纱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三千青丝用发带束起，头插着蝴蝶花式的玉钗，一缕青丝从耳际垂至胸前，一脸的素静端庄，一瞥一言之间，给人一种似清灵透彻的冰美之感。

一把古琴落在亭中的石桌之上，在那双修长皙白的指尖拨弄之下，琴音婉转，绵思幽长，似春风绿过大地，又似春蝉破蚕而出；时而舒缓如山中流泉，时而急促如飞瀑而下，时而清脆，时而低沉。

“沉默的微风轻拂，细细唤醒这沉睡的绿，心涂的枝桠上泛着经年的忆，梦里是谁的低语，梦外是谁的笔墨，涂满深谷的谙绿。袅袅清香，娇红满溢东风倚。玉人舟济，双荡柔波里。黛黛青山，涌皱千层细。歌烟旎，染江扬媚，平卷花前醉。吻泪雨成花，开在微澜处。”

……

琴音悠悠扬扬，深情蕴含其中，让人心中荡气回肠，每一个音符，都埋藏着一颗平静而坚韧的情绪。

“……有多少思绪,留恋着多少情念,无数的梦随,潸下酸然的泪痕,梦中的忆呀，只有梦者深知,被思念人呢，何时能知、何时能见……”

轻风抚慰着她的三千青丝，拂过她娇丽绝伦的脸颊，眉情似水，蕴含着无数的思阙。

树稍上的鸟儿，伏下双翼，静静地吟听这琴音的风随，多彩的蝴蝶绕着石亭飞往舞去，似乎也被这忧伤婉转的琴声所吸引。

山坡的石道上，云慕白与穆晓莜正踏着蜿蜒曲折的山坡小路，行走在绿意盎然的花草之间，那里绽开的点点花蕊，在春绿的草丛中是那么耀眼，浓浓地油菜花香与春草的清香混合，在婉转清脆的琴音弦律中扬抑、回荡。

云慕白抬起头，望向石亭中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温情，忧郁、烦杂瞬间消散，泛在心里的是毫无情绪的轻松与惬意。

穆晓莜的脸上闪过笑容，天真可爱地挥动着手中花束，艳丽的花朵芳香四溢，弥漫在四周空气里，渐渐融入浓浓的琴音里。

琴弦在少女的指尖下拨动，似缠绵、似陶醉、似低吟、似欢笑。

云慕白驻立在石亭旁的石道上，目光淡柔，将目光慢慢挪向漫漫静寂的无忧谷，心中若有所思、又似恍然所忆。

是琴音扣动了他的心弦，使他内心的思绪生起一丝波澜，像梦境、像追忆。

他完全沉浸其中，渐渐地与花草叶林相融，好似山谷一朵小花，在微风下轻摇、在雨滴下轻颤；又好似化成一只小鸟，向天空飞去，无尽的大地尽在眼中；又好似围绕在父母身旁等待怜爱的孩子，满脸淘气，洒着娇，一摇一晃地踩着脚步、芽芽学语。

穆晓莜不知何时已进入石亭中，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托着双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弹琴的女子，很是享受，天真烂漫的脸孔仿若有看不完的记忆、听不完的故事，她将花束落在膝间，顺着琴音的缭绕，石亭中瞬间弥漫着花的芬香。

“寒山上，雪花飞坠，妆点寒山尽是白；灵谷中，清风拂起，轻抚灵谷满柔情；深情处，与你相拥，不知那年是秋风；相思守，命中相隔，究竟何时方到头。”

……

琴音乍落，余音缭绕，在山间回荡、在心中回肠。

“姐姐弹的真好听！”小女孩的心性本无尘杂，只觉得这音律美妙，不知这弦律中的意涵，自然不会像云慕白那样陶醉其中了。

那抚琴的少女微微一笑，纤手轻轻的摸了摸穆晓莜稚嫩的脸颊，很是关爱。但目光却是落在还处于陶醉中的云慕白身上，情絮溢于言表。

穆晓莜将脸靠到抚琴少女的臂膀间，满眼尽是羡慕，“姐姐，这是你新编的曲子么？为何莜儿以前没有听过呢！”

抚琴少女轻轻地将穆晓莜搂入怀中，“莜儿是抬举姐姐了，我哪能编出这么玄妙的曲子哟！”

云慕白望着柔情默默的姐妹两人，接过穆若琴的话，若有所忆地问道：“这首曲子我以前听过，应该是兰姨的风雪吟吧！”

“兰姨？慕白哥哥，她是谁呀！”穆晓莜直起了身子，似乎对这编曲的人甚是感兴趣，情不自禁地问道。

云慕白正欲答话，却见穆若琴投过来的眼神，无奈地轻耸双肩，含笑不答。

穆若琴也趁机岔开话题，道：“这首曲子叫风雪吟！”

穆若莜不知穆若琴给云慕白的暗示，对于穆若琴岔开话题，她自然无法领会穆若琴的内心所虑，只是仰慕之心掩盖过她的思绪，道：“能编出这么好听的曲子，想必她一定很美吧！”

云慕白点了点头，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子模糊的身影来，嘟哝道：“那是自然的！”

那个叫兰姨的女子已然触动了穆若琴心中的惆怅，情不自禁间，勾起了她少时的回忆……

这一切，落在云慕白的眼里，同样的感触与伤神，在心中浮起。

因为少时的经历，已然在他心里留着深深的痕迹。

小孩子的好奇心转瞬即失，穆晓莜将手中的花束送到穆若琴的眼前，道：“姐姐，你看这花好看吗？”

穆若琴接过花束，各色的野花放至一起，甚是养眼，她将它移到鼻尖轻轻的闻了闻，怡人的芳香浸入心肺，很是清爽，她浅浅一笑，道：“不仅好看，还透着淡淡的清香呢。”

“这，可是慕白哥哥为姐姐采摘的哟，他说姐姐肯定会喜欢的。”穆若莜眨巴着双眼，很认真地说道。她见穆若琴没有反应，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穆若琴只觉得心头一热，脸颊顿时绯起两朵红云，秀眸望向云慕白，眼含柔情，满是欢喜与羞涩。

云慕白一时愣在那里，见穆晓莜诡异般的微笑，连忙解释道：“其时，那是……”

“谢谢慕白哥哥的花！”穆若琴打断了他的话，柔声细语的谢道。其时她心里明白云慕白想解释什么，她不想扫兴，只想让这样的欢愉永远留存在心里，别被他后面的话给冲散了。

穆晓莜见二人各自的神情，忍不住咯咯地轻笑几声。

其时，在她的心里，希望姐姐喜欢慕白哥哥，也希望慕白哥哥喜欢姐姐，虽然她不明白那究竟指什么，可她就是喜欢那样的感觉。

在族里，姐姐可是屈指可数的好看，同族的少年不知有多少人喜欢姐姐，但碍于父亲的威严，大多不敢踏足石亭，只是远远看一眼，一饱眼福而已，想到这里，穆晓莜禁不住觉得好笑。不过，慕挺哥哥可是胆大了许多，每每见到他来到石亭，她总会嘟着小嘴，怒目而视，令云慕挺也不知其所以然。

穆若琴见穆晓莜在那里偷笑不已，为了打破眼下的尴尬，问道：“莜儿，你又在偷笑什么。”

穆若琴看向姐姐，似乎发现了她刚才那丝心思，连忙将手中另一束野花向穆若琴挥了挥，“我是看到这些花儿好看，禁不住高兴了。”

她怕穆若琴再刨根问到底，起身蹦蹦跳跳地出了石亭，对穆若琴二人说道：“我要把它们种在我的小花园里。这样，我的小花园里又多了许多五颜六色的花儿了，以后还得麻烦姐姐多弹弹琴，用琴音的浇灌，它们会更加艳丽，更加芬香。”然后在蹦跳之间，不停地向云慕白挤挤眼色，笑嘻嘻地跑开了。

穆若琴望着离去的妹妹，微嗔道：“这小丫头是人小鬼精灵，跟姐姐耍起心眼来了。”

云慕白笑了笑，道：“莜儿就这样，天性纯真。”

“谢谢慕白哥哥的花哟！”穆若琴再次谢道。然后双手捧起花束，再次凑到鼻间，轻轻地吸了吸花束的芬香，只觉得那是让人永远留存的甜蜜。

淡淡的霞光映过她的脸颊，那一瞥一笑之间，却是那般的令人陶醉。

一切落入云慕白的眼里，是享受的，令人甜蜜的。

骄阳入云，将朵朵浮云映得彤红，仿若层层叠叠的山峦，被霞光映耀，望尘坡满山尽是盎绿，绿中透着繁花点缀，令人美目难收。

穆晓莜正在她的小花园里忙碌着，神情专注，仿若她就是这簇簇花锦中的小仙子。

穆若琴望向天际间彤红的云彩，千姿百态，突那骄阳从云中出来，洒下光芒，她闭起眼睛，享受着那光芒带来的暖意。

云慕白望着眼前的女子，心却是醉了。

一阵卷着春意的轻风拂过，淡淡的清香飘来，泌入鼻息，云慕白只觉心旌摇动，情不自禁中，他微颤着指尖轻轻地抚过她的秀发，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如玉般的娇容，片响才问道：“琴妹是在想兰姨么？”

她任由云慕白的指尖划过自已的发际，她觉得那是十分幸福甜蜜的事情。

尽管被云慕白说出她心里所想，但她仍是口似心非地说道：“想她么……怎么会呢，她抛下父亲和我们，我才不会想她呢……”

云慕白道：“也许兰姨有自已的苦衷吧，琴妹何必纠结于此呢。”

穆若琴转过头来，美眸看着云慕白，像是穿透他的内心，“纠结么？那慕白哥哥为何也是那般的纠结呢。”

云慕白见穆若琴道出自已的心思，忧叹一声，道：“是呀，虽然未曾谋面，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样子，但在梦里，常常会见到他们模糊的身影。”

“其实，峰叔才是真正的不容易哟！他为了我们，舍弃了一切……”

穆若琴望向谷口，眼中尽是牵挂，“父亲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吧！”

云慕白答道：“按时程，应该就在这两天吧！”

穆若琴道：“父亲在时，我们并不觉得他的好，甚至还埋怨他的严厉，但当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却又让人如此的牵肠挂肚。”

云慕白轻握她的纤纤玉手，安慰道：“放心吧，峰叔不会有事的。其时，我倒是羡慕慕挺他们，这次能和他们一起出谷。”

穆若琴看着云慕白，见他羡慕的神情，轻声叨唠道：“慕白哥哥还想出谷么，还记得上次出谷的时候么？”

云慕白挠了挠头，那次的事显然让他记忆犹新的，“琴妹是在取笑我了，那次回来可被峰叔处罚了，在思过崖幽禁了许久，只是苦了琴妹，每日都要爬那陡峭的山坡。”

穆若琴嗔笑道：“还算慕白哥哥有点良心，你也知道我的身体孱弱，每日爬思过崖的那段山坡，着实让人很劳累的。”

云慕白连忙站起身来，向穆若琴必恭必敬地行了一礼，“慕白在此谢过琴妹了。”

穆若琴掩嘴呵呵直笑，顿时，这石亭被阵阵的欢喜与浓浓的情愫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