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夯土的声响还未响起,空气里已先一步弥漫开某种沉甸甸的期待。那片被平整得如同镜面的土地,在清晨微凉的秋光里,泛着湿润的土褐色光泽。远处,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已染上浅黄,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是为即将到来的仪式奏着序曲。
颜白站在划定的奠基位置旁,看着工部匠人们有条不紊地摆放着象征性的工具——一把崭新的铁锹,柄上系着红绸,旁边是几块打磨光滑的奠基石。潘折跟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卷展开的医馆分区图,正低声与工部派来的主事确认着细节。周围已聚拢了不少人,有附近闻讯而来的百姓,有颜白学堂里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眼中闪烁着好奇与兴奋。
人群的边缘,一个身影悄然立着。
颜师古今日未着官袍,只一身深青色的常服,站在一株槐树的阴影下,与热闹的中心保持着一段矜持的距离。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颜白身上。那身影挺拔,正微微侧耳听着潘折的汇报,偶尔点头,神情专注而平静。颜师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想起三日前弘文馆偏殿里那场无声的交锋,想起那份被呈递上去、请求“共鉴”的奏章。这个侄儿,行事总是出人意料,却又总能在看似退让的棋路里,埋下更凌厉的后手。
“先生,时辰差不多了。”潘折低声提醒。
颜白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他走到那块系着红绸的铁锹旁,并未立刻去拿,而是转向那些年轻的学生和围观的百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压过了细微的嘈杂。
“诸位,”他开口,没有华丽的辞藻,字句平实如脚下的泥土,“今日,我们在此,并非只为垒起几间屋舍,竖起几道围墙。我们要建的,是一座医馆。它将来产出的,不是砖石木料,是活生生的人命,是能一代代传下去的医术,是让病痛之人有处可去、有法可医的希望。”
他顿了顿,指向潘折手中展开的图纸。“这里,将是诊室,无论寒暑昼夜,皆有医者值守。那里,是药局,药材的炮制、储存,皆有法度。后面那片空地,规划为病房,通风、采光、清洁,皆有讲究。再往后,是讲学堂与藏书楼,医术需要传承,需要更多的人来学,来用,来改进。”
话语朴素,却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心湖。工匠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百姓们交头接耳,学生们眼中光芒更盛。他们或许不懂那些复杂的医理,却能听懂“活命”、“希望”、“传承”这些沉甸甸的字眼。
颜师古在树影下,听着那平实却有力的声音,看着那些被话语点燃的面孔,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似乎又被搅动了一下。他想起颜氏家训里“济世安民”的祖训,想起自己皓首穷经注解的那些典籍,此刻,竟觉得有些遥远。而眼前这片即将破土的土地,这朴素无华的言辞,却仿佛更贴近那四个字的真意。
就在颜白准备示意工匠头领,共同落下第一铲土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现场的肃穆。
“颜兄!此等盛事,怎能少了我!”
声音洪亮,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金石之音。一骑如风,卷着尘土疾驰而来,马背上尉迟宝琳一身明光铠未卸,在秋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勒住战马,矫健地翻身落地,动作干净利落,甲叶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
他大步走到颜白面前,目光灼灼,脸上带着一路疾驰带来的风尘与毫不掩饰的畅快笑意。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后退半步,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在左胸甲胄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末将尉迟宝琳,”他朗声道,声音洪亮,传遍全场,“代泾阳大营无数受你活命之恩的弟兄,贺万民医馆奠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最后重新落回颜白脸上,那眼神里有沙场同袍的赤诚,有对过往并肩的追忆,更有对眼前之人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支持。
“愿此馆,”他声音再起,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如你手中柳叶刀,为我大唐斩除病痛,护佑生民!”
话音落下,现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将士的军礼,沙场的回响,还有那“柳叶刀”的比喻,瞬间将仪式的意义拔高到了另一个层面。这不是简单的营建,这是与边关将士性命相连的功业,是能护佑“生民”的利器。
颜白看着眼前风尘仆仆却目光灼亮的尉迟宝琳,胸中一股热流涌过。他伸出手,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用力握了握对方覆着护臂的小臂。一切尽在不言中。从伤兵营里那个濒死的年轻校尉,到如今沉稳英武的将领,再到此刻当众致以最郑重的军礼,这份情谊与信任,早已超越了言语。
尉迟宝琳咧嘴一笑,反手也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站到了颜白身侧,如同最坚实的屏障。
人群边缘,颜师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被将士如此尊崇爱戴的侄儿,看着尉迟宝琳那毫无作伪的郑重军礼,眼神中的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骄傲。颜氏清誉,或许并非只有皓首穷经一条路。他默默转身,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在槐树的阴影之后,并未上前。
“吉时已到,请倡建者与工匠头领,共奠基石!”工部主事高声唱喏。
颜白与那位头发花白、双手布满老茧的工匠头领相视点头,一同握住了那柄系着红绸的铁锹。铁锹的柄很光滑,带着新木的微凉。两人合力,锹刃深深切入湿润的泥土,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噗”声。第一捧带着大地气息的泥土被掀起,轻轻覆在那块光滑的奠基石上。
“动工——”
随着一声吆喝,早已准备好的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号子声、夯土的闷响、锯木的嘶啦声次第响起,瞬间打破了之前的肃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火朝天的生机。这片土地,活了。
颜白退到一旁,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从那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伤兵营,到今日这片即将拔地而起的医馆,一路艰辛,如履薄冰。但此刻,看着夯土扬起,听着号子声声,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实体的成就感与使命感充盈胸臆。他的理想,终于迈出了实体化的第一步。
“先生。”潘折凑近,脸上带着完成大事的轻松,但眼神里仍有一丝惯常的警惕,他压低声音,“仪式很顺利。另外,方才宫中来了人,传陛下口谕,召您明日入宫觐见。说是……弘文馆之事,已有圣裁。”
颜白目光微凝,点了点头。该来的总会来。
潘折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还有一事,方才仪式时,我在人群外围,瞥见两个生面孔,不像是来看热闹的百姓,也不像工匠。他们站得远,一直盯着您和尉迟将军,仪式一结束就匆匆走了,行迹……有些可疑。”
颜白眉头轻轻一挑,目光扫过远处已恢复平静的街巷。太医署的阴影,果然未曾散去。医馆建设不会一帆风顺,新的挑战,或许已在暗处窥伺。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已然沸腾的工地。夯声阵阵,尘土飞扬,工匠们的汗水在秋阳下闪烁。万民医馆,终于破土。
尉迟宝琳拍了拍他的肩膀,铠甲发出轻响:“走,颜兄,找个地方,我得好好敬你一碗!为了这医馆,也为了……”他顿了顿,笑容爽朗,“为了咱们还能站在这里,看着它建起来!”
颜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坚定,也有一丝面对前路未卜的沉静。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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