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书房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庭院里渐起的夜色与疏星隔绝在外。室内灯火通明,数盏油灯与几支粗大的蜡烛将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投下许多摇曳的、浓重的影子。空气里浮动着墨香、纸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新刷桐油的清冽气味——这间书房在数日前被悄然加固了门窗,墙壁也做了隔音处理,如今已成了一处临时的密室。
潘折和颜明早已等候在此。潘折正俯身整理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动作麻利而专注;颜明则站在墙边那幅巨大的人体经络图前,眉头微蹙,手指在空中虚划,似乎在默记着什么。听到门响,两人同时转过身。
“先生。”潘折放下手中的卷册,快步迎上。
“族兄。”颜明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未散的忧虑,“方才老何说,太医署的人……”
“来过了。”颜白走到书案后,并未立刻坐下,只是将手轻轻按在冰凉的紫檀木案面上。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映出眼底深处那一抹凝重的光。“张太医,带着几个署里的老医官,以‘请教’为名,实则是来探虚实,定基调。”
他言简意赅,将白日里张太医那番绵里藏针的质问,以及最后那句近乎宣战的“正统”之言复述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室内,仿佛能听见回响。
潘折的脸色沉了下来,拳头下意识地握紧。“他们这是……要堵死医典问世的路?”
“不止。”颜白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墙上那幅经络图,又掠过案头那叠厚厚的、墨迹犹新的稿纸,“他们是要从根本上否定我们正在做的一切。‘正统’二字,是枷锁,也是武器。他们手握经典,占据着话语的高地。而我们……”他顿了顿,“我们手中的,是尚未被广泛认可的‘事实’,是可能触动伦常的‘新知’,是缺乏‘师承’与‘典籍’背书的‘异端’。”
“可陛下明明……”颜明急道。
“陛下支持,是最大的倚仗,但并非万能。”颜白打断他,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陛下可以下旨令我们编纂,可以拨给钱粮人手,甚至可以亲自为医典作序。但陛下无法替天下医者读书,无法替士林清流思考,更无法堵住悠悠众口。太医署深耕朝野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与许多世家大族、清流文官关系盘根错节。他们若铁了心要阻挠,方法多得很。”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压力如同实质的水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这不是简单的学术之争,而是涉及资源、话语权乃至生存空间的全面对抗。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紧接着,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微凉的夜风。尉迟宝琳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身便服,风尘仆仆,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接到消息后便快马加鞭赶来的。
“颜兄!”他大步跨入,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三人,最后定格在颜白脸上,“老何说得不清不楚,只说太医署那帮酸丁来找茬?到底怎么回事?”
颜白示意他坐下,又让潘折倒了杯温茶递过去。尉迟宝琳接过,也不顾烫,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重重将茶杯顿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待颜白将情况再次简述,尤其是提到张太医最后那番“正统”言论时,尉迟宝琳的眉毛几乎竖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岂有此理!这帮老朽,在太医署里养尊处优,战场上救不了几个弟兄,搞起这些倾轧排挤、口舌是非的勾当,倒是一套一套!颜兄你救了那么多人,活人无数,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正统’?他们那套故纸堆里的东西,能比得上你一把柳叶刀、一瓶青霉素?”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手已经按在了腰间——虽然今日未佩横刀,但那动作习惯已成自然。“他们若敢玩阴的,耍手段,某的横刀可不是吃素的!某这就去联络军中受过你救治的弟兄们,联名上书,看陛下是信咱们这些从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还是信他们那些只会掉书袋的!”
“宝琳,稍安勿躁。”颜白抬手,虚按了一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尉迟宝琳沸腾的怒气稍稍一滞。“动刀兵,是最后的手段,也是下策。此事,归根结底,争的是‘理’,是‘名’,是人心向背。我们需要谋划,需要策略,而非逞一时血气之勇。”
尉迟宝琳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那颜兄你说,该如何?某听你的。”
颜白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长安城坊图前——这是近日才挂上的,上面用朱笔标注了一些重要的地点:太医署、国子监、几家与颜氏或有旧或可能持中立态度的府邸、东西两市几处重要的茶楼酒肆。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太医署的位置上。
“他们的攻击,无非集中在三点。”颜白的声音在密室内回荡,清晰而冷静,仿佛在剖析一例复杂的病症,“其一,‘正统’与‘师承’。我们无显赫师门,医理又多出新奇,此乃先天短板。其二,伦理禁忌。尤其是外科,触及‘身体发肤’之训,极易被煽动为‘邪术’、‘妖法’。其三,舆论。他们可以动用关系网,在士林、在民间散布流言,将我们污名化,让我们寸步难行。”
他转过身,目光依次掠过尉迟宝琳、潘折和颜明。“所以,我们的应对,也需多管齐下,分三条战线。”
“第一条,编纂战线。”颜白的手指移向案头那叠医典稿纸,“这是根本。骂战无益,唯有事实最有力量。我们必须加快核心部分的编纂进度,尤其是基础医理、已被大量病例验证卓有成效的外科处置规程、以及防疫篇章。用最严谨的文字,最清晰的图示,将疗效呈现出来。同时,潘折。”
“学生在。”潘折立刻挺直脊背。
“你负责编纂进度的统筹与保密。所有核心稿纸的誊抄、存放,必须由你亲自经手,或指定绝对可靠之人。这间密室,除我们四人及老何外,任何人不得擅入。太医署既已警觉,难保不会用些非常手段。”
“学生明白!”潘折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坚毅之色。这是信任,更是重托。
“第二条,军方战线。”颜白看向尉迟宝琳,“宝琳,此事需你出面。联络所有你熟悉的、曾受我救治的军中将领、中下级军官,乃至普通士卒。不必急于联名上书,那样太过刻意,反落人口实。只需让他们知晓,太医署有人欲否定这些救过他们性命的技术。必要时,他们的证言,便是最有力的‘正统’证明——在战场上,能活命的技术,就是好技术。此外,通过兵部,将我们编纂中关于战伤急救、军营防疫的部分,以‘试行条陈’的形式,先行在部分卫所推广。用事实,在军方内部先扎下根。”
尉迟宝琳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这个法子好!某在军中还有些脸面,那些被颜兄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弟兄,绝不会忘恩!此事包在某身上!”
“第三条,舆论与士林战线。”颜白的目光最后落在颜明身上,“颜明,此事你来做,最为合适。”
颜明微微一怔,随即肃容:“族兄请吩咐。”
“你出身颜氏,自幼习儒,与许多清流子弟、世家郎君有往来。”颜白缓缓道,“我要你,有策略地、不经意地,在他们中间释放一些关于医典的消息。重点不在于医术细节,而在于其‘理念’——强调此医典旨在‘融汇儒医’,将‘仁者爱人’的儒家根本,通过医术落到实处;强调其‘经世致用’,非为炫奇,实为活民强国,契合圣天子‘贞观之治’的宏愿。将我们的‘新’,包装成对‘旧’的补充与发展,是‘苟日新,日日新’的实践。潜移默化,争取一部分中间派的同情与理解。”
颜明仔细听着,眼中渐渐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他深深一揖:“族兄思虑周详,明必竭尽全力。只是……”他略有迟疑,“伯父那边……”
“伯父那里,我自会去说。”颜白道,语气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他既已看过部分稿纸,态度有所松动,这便是契机。我会将太医署的刁难与我们的应对之策,择要告知于他。不求他立刻鼎力支持,只求……他不至成为我们的阻力,甚至,若能以他大儒的身份,在某些关键处为我们说上一两句公允之言,便是莫大助力。”
三条战线,分工明确,各有侧重,又相互支撑。室内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已从最初的凝重压抑,转变为一种紧绷而充满决心的战意。灯火似乎也更亮了些,将每个人脸上那种豁出去、准备迎战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尉迟宝琳搓了搓手,咧嘴一笑,虽然笑容里还带着煞气:“这么一来,倒是清晰了。编纂是根基,军方是底气,舆论是羽翼。颜兄,你这一手,可比某只知道提刀砍人高明多了。”
“只是不得已而为之。”颜白轻轻摇头,走回书案后坐下,烛光在他眸中静静燃烧,“我本心只愿钻研医术,治病救人。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他们举起了‘正统’的旗,要将这救人之学打成‘异端’,那便……战吧。”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潘折、颜明、尉迟宝琳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无声,却已表明了态度。
“既已议定,便分头行事。”颜白道,“宝琳,军中联络,宜早不宜迟,但务必谨慎,莫授人以柄。颜明,士林舆论,如水滴石穿,急不得,也缓不得,分寸你自己把握。潘折,今夜便开始,将所有核心文稿重新清点归档,拟定新的保密章程。”
三人领命,各自行动起来。尉迟宝琳雷厉风行,当即告辞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颜明也匆匆离开,去构思如何与那些清流子弟“不经意”地交谈。密室内,只剩下颜白和潘折。
潘折立刻开始整理案头文稿,动作轻快而有序。颜白没有立刻动笔,他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跃动的烛火上,仿佛透过那温暖的光晕,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雨。
太医署的反击,绝不会仅仅停留在一次登门质问。三条战线已然划定,他们严阵以待。然而,对手深耕数十年,其能调动的资源与使出的手段,恐怕会超出他们此刻的预料。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长安城的万千屋宇,都沉入了寂静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同蛰伏的兽眼。
颜白收回目光,提笔,蘸墨,在空白的纸页上,落下第一个字。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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