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窗棂合拢的轻响,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暮色与喧嚣都隔绝在外,只余下室内沉凝的寂静。颜白的手指在窗框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木质纹理下传来的、属于夜晚的微凉。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个毫不起眼的软木匣上。匣身朴素,没有任何雕饰,唯有合缝处严丝合扣,将内里那个能窥见另一个喧嚣世界的黄铜镜筒,妥帖地封存。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另一侧的书架前,抽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医案记录,就着灯光细细翻阅。上面记载着几种常见创伤感染的症状演变、用药反应,以及他根据后世知识推断的可能病原。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但缺少最关键的证据——那些肉眼无法得见的、在脓血中游弋的“元凶”。明日,那匣中之物,将第一次直面血与脓的战场,它的“证言”,将决定一个生命的去留,乃至一种认知的生死。
晨光并未如往常般穿透窗纸,而是被一层灰蒙蒙的云翳滤得黯淡。空气里弥漫着秋日特有的、湿润的凉意,仿佛连光线都带着重量。颜白推开万民医馆筹建处后院那间临时辟出的“静室”门时,潘折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两名神色紧张、眼圈泛红的妇人,以及一个沉默得像块石头、双手紧握成拳的年轻汉子。
“先生,”潘折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伤者已从延康坊抬过来了,安置在东厢最里的隔离间。是右武卫的一名队正,姓陈,左腿胫骨开放性骨折后感染,高烧五日不退,伤口……恶臭难当。延康坊的几位郎中都……摇了头。这是他浑家、老娘和兄弟。”
那年轻汉子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通红的眼睛里迸射出近乎绝望的、最后一丝希冀的光。两位妇人更是直接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发出压抑的呜咽。
颜白的心微微一沉。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先看伤者。跪,救不了人。”
隔离间的气味,在推开门的一瞬间便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合了腐肉甜腻、脓液腥膻、以及某种内脏衰竭带来的、隐约尿臊气的复杂恶臭,浓烈到几乎有了质感,粘附在鼻腔和喉咙深处。房间窗户开着通风,但气味依旧凝而不散。榻上,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汉子仰躺着,呼吸急促而浅薄,胸膛起伏得厉害,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却依旧烫手。他的左小腿裸露着,从膝盖下方到脚踝,包裹的麻布已经被黄绿色的脓液浸透,边缘发黑板结。
颜白示意潘折协助,自己净手后,用消过毒的薄刃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那些污秽的绷带。当最后一层粘连着皮肉的布料被揭开时,连潘折都忍不住喉头滚动了一下。
伤口比预想的更糟。骨折断端刺破皮肤形成的创口原本不算极大,但此刻周围大片皮肉已经肿胀发黑,像腐败的皮革,中央则是一个不断渗出粘稠黄绿色脓液的窦道,深不见底。最触目惊心的是,以伤口为中心,数条暗红色的线条正向大腿根部蔓延——那是淋巴管炎的典型体征,意味着感染正在向全身扩散。
“清创。”颜白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面对的只是一道需要解决的难题。他接过潘折递来的、浸泡在烈酒中的棉布,开始仔细清理伤口周围的污物,刮除那些明显坏死的腐肉。每一下动作都极稳,避开重要的血管和神经。脓血和坏死组织被刮下,落入旁边的铜盆,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伤者在昏迷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身体微微抽搐。
清理出相对干净的创面后,颜白用一根细长的银探针,轻轻探入窦道深处,取出少许深处脓液和坏死组织碎屑,分别置于两片早已准备好的、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透明水晶薄片(玻片雏形)上,用另一片稍小的水晶片轻轻盖上。
“你们在此照看,监测体温和呼吸。若有变化,即刻来报。”颜白对潘折和另一位值守学徒吩咐道,然后拿起那两片承载着“证据”的水晶片,走向隔壁那间门窗紧闭、光线经过精心调控的“检验室”。软木匣,就放在室中央的榆木桌上。
检验室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桌子侧后方,光线被一个圆筒形的皮罩约束,形成一道集中的光柱。窗户被厚实的深色麻布遮挡,室内幽暗。潘折跟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焦虑与恶臭暂时隔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木匣,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颜白打开木匣,取出黄铜镜筒,动作沉稳地将其安装在特制的木制支架上。他调整着反光铜镜的角度,让那束光恰好穿过载物台中央的圆孔。然后,他拿起其中一片水晶片,小心地放置在载物台上,固定。
“看。”颜白让开位置,声音在幽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潘折深吸一口气,上前,俯身,将眼睛凑近目镜。起初是一片模糊的昏黄光影,他按照颜白之前教的方法,缓慢旋转调焦旋钮。细微的螺纹摩擦声在寂静中放大。
突然,他的身体僵住了。
视野里,不再是模糊的光斑,而是一个……沸腾的、拥挤的、充满诡异生命力的世界!在略显浑浊的液体背景中,无数微小的、形态各异的东西在疯狂地游动、翻滚、聚集。有些像细小的杆子,有些聚集成串如同葡萄,还有些是圆滚滚的小点,密密麻麻,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它们那么小,却又那么清晰,每一个都在动,仿佛一场无声而激烈的厮杀与盛宴,就在这一滴脓液之中上演。
“这……这些都是……”潘折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颜白,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睁得极大。
“虫豸。”颜白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却重若千钧。“肉眼不得见的虫豸。正是它们在啃食血肉,释放毒素,让人发热,直至死亡。你看到的那些成串如葡萄的,或许便是此症凶险的根源之一。”
潘折再次俯身去看,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震惊,多了某种冰冷的、属于医者的审视与愤怒。他看清了那些“葡萄球菌”在坏死组织碎屑旁聚集得尤为密集,仿佛正在大快朵颐。
“所以,清创,是要物理清除它们和它们滋生的腐肉。而用药……”潘折直起身,思路飞快地衔接上。
“而用药,需能杀灭或抑制它们。”颜白接过话头,打开另一片水晶片,这次取的是伤口边缘相对“新鲜”的渗出液。镜下依然有细菌,但形态和数量与深处脓液略有不同。“外敷的‘清毒生肌散’,其中黄柏、黄连、黄芩,皆有一定抑菌之效。但此患感染深重,寻常剂量恐如杯水车薪。需调整配伍,加重黄柏、黄连比例,并加入少许五倍子,收敛创面,减少渗出,亦能干扰这些虫豸。”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纸笺上飞快写下新的药方,标注了剂量和特殊的研磨、调配要求。“立即去配药,用最细的筛箩过三遍,调以煮沸后冷却的香油,制成油膏。再取一些药粉,用干净纱布包裹,高温蒸煮后晾干备用,我要用来做对比。”
潘折接过药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快步离去。颜白则留在检验室,又仔细观察了不同部位的样本,在心中默默比对、分析。这不是严谨的细菌培养和药敏试验,但结合症状和镜下所见,足以让他做出更有针对性的决策。
药膏很快送来,颜白亲自为伤者敷上。清凉的药膏覆盖了狰狞的创面,随后用蒸煮过的、浸透药液的纱布松松覆盖,再以干净的绷带包扎。整个过程中,他手法稳定,指令清晰,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无形中感染了周围所有人。
处理完毕,他洗净手,看向一直守在门外、焦虑得几乎要晕厥的家属。
“陈队正的伤,根源在于这些。”颜白示意他们进入检验室,让那年轻的兄弟亲自到显微镜前观看。
那汉子将信将疑地凑近目镜,片刻之后,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指着镜筒,嘴唇哆嗦:“那……那里面……好多……好多小虫在动!”
“正是这些看不见的小虫,在令你兄长高热不退,伤口溃烂。”颜白的声音沉稳有力,盖过了对方的惊惶。“我已用药物针对这些虫豸,并彻底清理了它们滋生的腐肉。但能否起效,还需看接下来十二个时辰。你们需做的,是保持此间洁净,按吩咐给他喂服清水与流食,其余,交给我。”
没有虚无的保证,只有基于“证据”的解释和清晰的行动指令。家属脸上的绝望,被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神色取代。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是细菌,但那镜下活生生的、密密麻麻的“虫豸”,比任何郎中的断言都更具冲击力。他们终于……看到了敌人,哪怕那敌人微小如尘。
颜白走出隔离区,秋日黯淡的天光落在他肩头。潘折跟在一旁,低声汇报:“已按您的吩咐,所有接触过伤者脓液物品均已单独存放,准备焚烧。值守学徒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体温、脉搏。”
“嗯。”颜白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天空。显微镜已经亮出了它的剑锋,斩向了具象化的病魔。但这一剑是否足够锋利,能否斩断死神的锁链,犹未可知。他感到肩上的重量,那不仅仅是陈队正一人的性命,更是这初燃的、试图照亮微观世界的星火,能否存续的考验。
他需要更充分的准备,更无可辩驳的证据链,来应对可能到来的质疑,无论是医学上的,还是……认知层面的。下一次展示,对象将不再是惶恐的家属或忠诚的弟子。
他转身,朝自己的书房走去。案头,还有几张关于常见致病菌形态的草图需要完善,以及一份呈给皇帝的、关于“微观所见与疫病防治之关联”的简明纲要,亟待起草。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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