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笔尖在“颅内压监测”几个字旁停住,墨迹微微晕开。颜白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灯笼的光晕在纸面上投下温暖的橘黄,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和草图笼罩在一片静谧里。潘折早已被他打发去休息,小院只剩下他一人,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带着春寒的风声。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不是潘折那种利落的节奏,也不是尉迟宝琳那种带着力道的敲打。这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迟疑,仿佛叩门的人也在犹豫。一下,两下,间隔很长,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颜白抬起头,看向那扇虚掩的院门。这么晚了,会是谁?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
月光很淡,只能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轮廓,穿着深色的常服,未戴冠,只简单束着发。那人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里,但颜白还是一眼认出了那熟悉的、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站姿。
伯父,颜师古。
颜白的心微微一沉,随即又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拉开院门,侧身让开:“伯父。”
颜师古没有立刻进来。他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颜白的肩膀,投向院内那间还亮着灯的书房。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在阴影里依然锐利的眼睛,却像在审视着什么。片刻,他才迈步跨过门槛,步履很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
他没有走向正屋,而是径直走向那间亮灯的书房。颜白跟在他身后,顺手掩上了院门。木门合拢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书房里,桌上摊开的纸页、散落的草图、还有那盏静静燃烧的灯笼,都保持着颜白离开时的样子。颜师古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在桌角那几张画着颅骨结构、血管走向、甚至肌肉纹理的草图上。那些线条精准而陌生,与他毕生研读的经史子集里的任何图样都截然不同。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碰桌上的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颜白,面对着那叠厚厚的麻纸。
“白日圣旨,我已知晓。”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
颜白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待下文。他能感觉到,伯父此来,绝非仅仅为了告知这个消息。
果然,颜师古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似乎都停了一瞬。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颜白。那目光里没有白日在正厅时的震怒,也没有平日的疏离与失望,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疲惫的探究。
“我此来,”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用力从胸腔里挤出来,“非以族长身份,亦非以朝官身份。”
颜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只想问……”颜师古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艰难,“你救孔公时,心中所想,是‘奇技可逞’,还是……‘人命关天’?”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灯笼的火苗轻轻跳跃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颜白迎上伯父的目光,没有躲闪。这个问题,他早已在心中问过自己千百遍。他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拂过一张画着大脑沟回示意图的草图,那上面还有他刚刚添上的注释。
“伯父,”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这寂静的夜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于我而言,彼时躺在榻上的,首先是一个生命垂危之人,其次才是大儒孔颖达。”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我所学之技,唯一目的,便是从阎王手中抢人。若瞻前顾后,思虑这是否合某经某典,是否触犯某条祖训,人便死了。医者眼中,生命高于一切礼法规条。”
“生命高于礼法……”颜师古喃喃重复着这五个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又像是被其中蕴含的、他从未敢直面的力量击中了。他猛地转过身,再次看向桌上那些草图,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理解?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拿起那张画着颅骨开窗位置与颅内血管对应关系的草图。纸很轻,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的指尖摩挲着那些精细的线条,那些标注着“颞叶”、“脑膜中动脉”、“血肿压迫区”的小字。
“此等图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从何得知?人体内部,幽暗深邃,非目力可及。莫非真如外界某些宵小所言,你……”
“伯父,”颜白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部分来自前朝散佚医书残卷,晚辈侥幸得之,日夜揣摩。部分,来自对活人五官体表、骨骼形态与伤患部位关联的细心观察,日积月累,推演而得。更多……”他顿了顿,“来自对牲畜骨骼、乃至意外获得的……人体遗骸的反复研究比对。”
他走到颜师古身边,指向草图上一处标注:“您看,此处颅骨最薄,其下血管分布有常轨。观察百人额头、太阳穴之起伏,结合伤者症状,便可反推其内情形。天地万物,运行自有其理,人体亦然,如同日月星辰循轨,江河脉络分明。探究此理以救人,何罪之有?若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便坐视生命消逝,那这‘孝’、这‘礼’,究竟是护人之盾,还是杀人之刃?”
颜师古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草图从他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回桌上。他没有去捡,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张纸,仿佛那上面不是墨线,而是烧红的烙铁。
书房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灯笼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更梆声。
颜师古忽然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挣扎,有疲惫,有某种坚守被撼动后的茫然,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释然?
他没有再看颜白,也没有再看那些草图。他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门口。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带。
在门槛处,他停住了。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苍老。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地传入颜白耳中:
“你好自为之。”
停顿。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草木气息。
“颜家……”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警告的意味,“容得下一个‘国士’,却未必容得下一个永远‘离经叛道’的子弟。”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影径直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里,连脚步声都迅速被黑暗吞没。
颜白站在原地,没有动。伯父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冰,投入他方才因坦诚相对而微微发热的心湖。冰层之下,是暖流,还是更深的寒潭?
他走到门边,望着颜师古消失的方向。夜色浓稠,早已不见人影。只有远处坊间的零星灯火,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他知道,今夜,家族的坚冰,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有光透进来了,哪怕只是一线。但融冰的过程,从来都伴随着碎裂的声响和刺骨的寒冷。前路,依然漫长,且布满未知的荆棘。
他关上门,将夜色隔绝在外。走回书桌旁,重新坐下。灯笼的光,依旧温暖地笼罩着那一桌承载着另一个世界智慧与理性的纸页。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颅内压监测”旁边,继续写下新的注释。笔尖沙沙,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场深夜的叩问与警告,只是漫长医路上,又一阵必须穿越的风雨。
墙上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却始终坚定地附着在墙壁上,不曾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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