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书房里,阳光斜斜地切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被窗格分割的光影。光柱里,尘埃无声地悬浮、旋转,像某种缓慢的舞蹈。
颜师古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孝经》。纸页泛黄,墨迹古旧,每一个字他都烂熟于心。可此刻,那些熟悉的字句却像隔着一层雾,模糊而遥远。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指腹传来粗糙的质感,却无法将心神拉回。
他称病告假了。
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身为国子监祭酒,身为颜氏一族的族长,他向来以勤勉自律著称。可今日,他无法面对同僚探究的目光,无法处理那些堆积的公文,甚至无法……面对自己。
门被轻轻叩响。
“伯父,侄儿颜明求见。”门外传来年轻而恭敬的声音。
颜师古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衫、面容清秀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正是他的侄子颜明。颜明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步履轻缓,目光在触及伯父略显憔悴的面容时,微微垂了下去。
“伯父,家中长辈听闻您身体不适,特命侄儿前来探望。”颜明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躬身行礼,“这是厨房熬的莲子羹,清心宁神。”
颜师古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落在颜明身上,这个年轻人向来稳重,在族中年轻一辈里算是出挑的。此刻,他出现在这里,恐怕不只是送一碗羹汤那么简单。
“坐吧。”颜师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颜明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姿态端正。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以及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正厅那边……”颜师古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如何了?”
颜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他的声音平稳,措辞谨慎,但叙述的细节却异常清晰——颜白如何平静地应对李维的“妖术”指控,如何用孔颖达清醒后的即时记忆作为反驳,如何以战场急救的类比化解“毁伤遗体”的伦理责难,大理寺官员王肃如何从质疑到沉默,再到最终那声叹息……
“孔公当时说,”颜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老夫此刻神志清明,记忆无缺,若此乃妖术,老夫倒愿天下多些这般妖术。’”
颜师古的呼吸微微一滞。
“后来呢?”他问,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捏皱了书页的一角。
“后来……陛下的中使到了。”颜明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畏,“宣读了陛下的口谕。口谕说……‘朕已知悉,颜白所为,乃为救人,非为逞技。孔卿既安,余事勿论。’”
“余事勿论……”颜师古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他心中那片早已波涛汹涌的湖面。皇帝的态度,如此明确,如此……不容置疑。那不仅仅是对颜白个人的庇护,更是对“救人”这个事实本身的最高肯定。
颜明观察着伯父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李御史和张奉御……面如死灰。王评事收起了记录,未再发一言。颜白兄随中使入宫面圣去了。”他停了停,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伯父,侄儿……侄儿观之,白兄今日在正厅,言谈举止,沉稳有度,条理分明。其所言所行,非是胡闹,确有章法。且……孔公确确实实,是因他而活。”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颜师古心中最后那层自欺的薄纱。
他挥了挥手,动作有些无力:“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颜明站起身,躬身行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不,不是寂静。是喧嚣。颜师古的脑海里,无数声音在冲撞、嘶吼。
是《礼记》的声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声音洪亮,带着千年的重量。
是孔颖达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不甚要紧……神志清明……”
是颜白(原主)那副浑浑噩噩、眼神空洞、令他无数次失望叹息的模样。
是今日颜明口中描述的,那个在正厅里从容不迫、引经据典、以事实为盾、以逻辑为矛的颜白。
巨大的割裂感袭来,像两股相反方向的巨力在撕扯他的灵魂。头痛欲裂,他忍不住抬手按住额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为什么?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家族之耻、不堪造就的侄儿,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那身医术从何而来?那面对汹汹非议却岿然不动的气度从何而来?那……救活孔颖达的事实,又从何而来?
他踉跄着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几株老树叶子落尽,枝干虬结,指向灰白的天空。阳光已经西斜,将树影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青石地上。
“《礼记》有云,‘医不三世,不服其药’。”他对着冰冷的窗棂,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世代相传,经验累积,方为可信之医。此乃至理。”
可是……
“若这‘三世’之医,面对孔公那般急症重创,只能号脉开方,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一代大儒陨落……”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其‘药’,其‘道’,又有何用?”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那片固守了数十年的、由经典文字构筑的坚固壁垒。
他想起自己彻夜未眠写下的那份奏疏草稿。字斟句酌,试图在维护礼法纲常与承认救人事实之间,找到一条狭窄的、符合“中庸”的路径。可此刻再看,那些文字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虚伪。
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孔颖达还活着,神志清醒。
事实是颜白用了一种惊世骇俗的方法,达到了这个结果。
事实是皇帝用“余事勿论”四个字,为这场争论暂时画上了句号。
那么,他所坚守的,那些被他奉为圭臬、用以评判世间一切是非对错的儒学古训,在面对这样的“事实”时,究竟意味着什么?是至高无上的准则,还是……在某些时刻,会成为阻碍“生”的桎梏?
“颜白……”他望着窗外萧索的庭院,那个名字在唇齿间滚动,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重量,“你究竟是何人?”
是离经叛道、罔顾人伦的狂徒?
还是……走在另一条他们这些“正统”儒生所看不见、也无法理解的“道”上?
那条“道”,不重经典文字,不重世代传承,只重“结果”——人是否得活。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又隐隐感到一种战栗的、近乎亵渎的……触动。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了,庭院沉入暮色最初的灰蓝之中。书房内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书案上的《孝经》渐渐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颜师古没有动。他依旧站在窗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脑海中,两个画面反复交替闪现:一个是病榻上孔颖达睁开眼时,那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明的眼神;另一个是许多年前,年幼的颜白(原主)背不出书时,那畏缩躲闪、令他怒其不争的眼神。
两者之间,横亘着一条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这条鸿沟,正在将他毕生信奉的一切,缓缓撕裂。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皱纹、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变形的手指。这双手,注解过无数经典,书写过无数文章,自以为握住了天地间的道理。可此刻,他却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或许……他错了?
不,不是“或许”。
是“可能”。
这个“可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冲击着岸边所有看似坚固的基石。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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