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我,外科圣手,国士无双 第415章:灯灭墨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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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那盏彻夜未熄的灯,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终于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熄了。

灯芯的余烬在铜盏里暗红了一瞬,随即彻底沉寂。书房里,颜师古缓缓直起身,案几上摊开的奏疏草稿已写满三页,墨迹未干,在窗外透入的微光里泛着幽深的青黑。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其术虽异,其心可鉴,其效可证。臣以为,当以事实论功过,不宜以常理断非常。”

笔尖悬停良久,终究没有落下“颜氏”二字。

他放下笔,推开窗。晨风带着长安冬日特有的清冽,卷走了满室墨香与一夜的疲惫。天际的墨色正被一线极淡的鱼肚白从东方撕开,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渗透。

同一时刻,长安城另一隅,那座临时拨给颜白的小院里,也有了动静。

院墙不高,墙角几株老梅疏疏落落地开着,淡红的花瓣上凝着薄霜,在渐亮的天光里,像点点将化未化的血珠。颜白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站在檐下,静静看着那几枝梅。

他睡得不深,但足够恢复精神。驿馆一夜的争论、潘折的泣诉、王评事最终落笔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都已在意识里沉淀,化为某种更清晰、更坚硬的东西。

“校尉。”

潘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洗漱完的清爽。他手里端着个粗陶托盘,上面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一碟腌菜,还有笔墨纸砚。

“先吃点东西。”颜白转身走进屋内。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墙角堆着几个木箱,里面是颜白从陇右带回的器械和药材。桌上已擦得干净,潘折将托盘放下,摆好碗筷,又将笔墨纸砚移到一旁空处。

两人沉默地吃着粥。粟米煮得烂熟,温热地滑入胃里,驱散了晨起的寒意。腌菜咸脆,嚼在齿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吃完最后一口,颜白放下碗,目光落在那一叠裁切整齐的麻纸上。

“开始吧。”他说。

潘折立刻正襟危坐,研墨,铺纸,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等待军令的士卒。

颜白没有立刻开口。他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砖的接缝处,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贞观四年,腊月十七。”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史实,“患者孔颖达,男,六十五岁,国子监司业。因跌倒后头部撞击硬物,当即昏迷,呼之不应,右侧肢体瘫软,呼吸深慢。”

潘折的笔尖落下,墨迹在麻纸上洇开,字迹端正而用力。

“查体:双侧瞳孔不等大,右侧散大,对光反射迟钝。右侧肢体肌力为零,左侧尚可轻微活动。颈项略有强直。诊断:左侧颅骨受力,致对侧脑组织挫伤,颅内血管破裂,形成血肿,压迫脑髓,故昏迷、偏瘫、瞳孔变化。”

他停下脚步,看向潘折:“这些词,都记下了?”

“记下了。”潘折点头,笔下不停,“瞳孔、肌力、反射、血肿、压迫……校尉以前在伤兵营教过类似的。”

“嗯。”颜白继续,“治疗原则:清除血肿,解除压迫,挽救尚存之脑髓功能。手术指征明确,患者已濒死,常规汤药针灸无效,唯有手术一途。”

他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木箱,取出几样用麻布仔细包裹的物件,一一摆在桌上。一把特制的、刃口极薄的小刀,几根粗细不同的探针,一截打磨光滑的骨凿,还有羊肠线、缝针、以及几个洗净晾干的小铜钩。

“器械:柳叶刀一,用于切开头皮。骨凿一,用于在颅骨钻孔后扩大骨窗。脑压板二,以薄铜片自制,用于轻柔拨开脑组织,暴露血肿。吸引管一,以中空细竹制成,辅以棉絮过滤。缝合针线若干。”

他拿起那把柳叶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灰。“所有器械,术前以沸水煮两刻钟,取出后置于干净麻布上晾干备用。术者双手、患者术区,以烈酒反复擦拭。”

潘折笔下如飞,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不是他第一次记录,但如此系统、如此冷静地回溯一场“凿开头颅”的手术,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颜白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讲解一道算学题:“手术步骤:一,剃净患者左侧颞部头发。二,以烈酒消毒术区三遍。三,取颞部弧形切口,长约三寸,逐层切开皮肤、皮下、颞肌,止血,暴露颅骨。”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墙壁,回到了孔府那间弥漫着药味和紧张气息的厢房。“四,于颅骨最薄处,以骨锥钻孔一枚。五,用骨凿沿孔缘小心扩大,形成约铜钱大小骨窗。此过程需极稳,不可震动颅内。六,切开硬脑膜,可见暗红色血肿涌出。”

潘折的呼吸屏住了,笔尖在“血肿涌出”四个字上微微一顿。

“七,以吸引管缓慢吸除液态血肿,对于已凝结部分,以脑压板轻柔分离后取出。注意避开可见之血管。八,确认无活动出血后,以温热盐水冲洗术腔。九,缝合硬脑膜。十,复位骨瓣——因骨窗较小,未行固定,待其自行愈合。十一,逐层缝合肌肉、皮下、皮肤。十二,术区覆以干净麻布包扎。”

他一口气说完,屋内只剩下潘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市井人声。

过了好一会儿,潘折才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舒了口气。他抬起头,看着颜白:“校尉,术后……孔公发热两日,您说是‘吸收热’,给了退热汤药,并嘱以烈酒擦拭腋下、腹股沟。第三日热退,神智渐清。这些……也要记吗?”

“记。”颜白走回桌边坐下,“术后护理与并发症推测,同样重要。发热、感染、再出血、脑水肿……皆有可能。此次侥幸顺利,不代表次次如此。记录下所有可能的风险,以及我们当时的应对与思考,哪怕只是猜测。”

潘折重重点头,再次提笔。

颜白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这个从陇右伤兵营里跟着自己出来的年轻人,如今已能沉稳地记录下这些惊世骇俗的内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校尉,”潘折一边写,一边低声问,“使团那边……就算王评事据实报了,那些御史和太医署的人,怕也不会善罢甘休吧?回长安后,只怕……”

“他们信或不信,认或不认,于我已不那么重要。”颜白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重要的是,孔公活了。这套方法,救活了一个本该死去的人。我们记录它,完善它,将来或许能救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人。”

他望向窗外,那几枝梅花在渐亮的晨光里,红得愈发鲜明。“至于非议、攻讦、甚至污名……只要陛下还愿意看事实,只要我们还能不断拿出救人的事实,那些声音,便只能是声音。”

潘折笔尖停下,怔怔地看着颜白。晨光勾勒出颜白平静的侧影,那身影并不高大,却仿佛能扛起一座山。

“学生明白了。”潘折深吸一口气,“就像在陇右,救活第一个伤兵时,也有人骂咱们胡闹。救活第十个、第一百个时,骂声就小了。等到成千的弟兄因为咱们的法子活下来,能重新拿起刀枪……那些声音,就再也挡不住活生生的人。”

颜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这道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马蹄声在门口停下,接着是叩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潘折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身着皮甲、风尘仆仆的军士,是尉迟宝琳的亲兵。他对着开门的潘折抱了抱拳,目光越过潘折,看向屋内的颜白。

“颜校尉,”军士声音洪亮,带着行伍之人的干脆,“我家少将军让某带句话:朝中已有风声,陛下可能会在近期朝会上,对孔公之事有所表态。请校尉稍安勿躁,静候佳音。少将军还说,”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无论如何,尉迟府永远是校尉的后盾。”

颜白走到门口,对那军士拱手:“有劳。请回复宝琳兄,颜白知晓,让他不必挂心。”

军士利落地行了个礼,翻身上马,蹄声嘚嘚,很快远去。

院门重新关上,小院重归宁静。只有梅枝上的霜,正在升起的日光里,一点点化成晶莹的水珠,悄然滴落。

潘折看向颜白,眼中有关切。

颜白却已转身回到桌边,目光落在潘折刚刚记录下的、墨迹未干的麻纸上。那些字句,冷静、客观、详尽,像一把把锋利而无情的手术刀,剖开迷雾,直指核心。

“继续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把术后可能出现的远期情况,还有我们设想的、若有下次该如何改进之处,都补上。”

墨迹在纸上延伸,像一条沉默而坚定的溪流,在无人知晓处,开始冲刷千年固结的河床。

窗外,长安城的白日,彻底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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