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门外的低声应了,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沉入更深的寂静。那寂静,是墨色沉淀后的质地,厚重而粘稠,包裹着孔府内外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与心思。
两仪殿的偏殿,窗棂格子里透进来的,已是另一种光。
晨光清冽,带着雪后特有的、近乎透明的质感,斜斜铺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清冷的气息,混合着墨锭研磨开后淡淡的松烟味。李世民坐在紫檀木大案后,身上是常服,玄色圆领袍,腰间只系一条玉带,姿态闲适,手里正翻看着一份奏章。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神情专注,仿佛早朝时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只是拂过殿角的一缕微风。
太医署令王焘垂手立在阶下,绯色官袍衬得他须发愈显花白。他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已经有一会儿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却不敢抬手去擦。殿内炭火温暖,他却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皇帝没有叫他平身,也没有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在这过分空旷的殿宇里,被放大得清晰可闻。
终于,李世民合上了奏章,随手放在案头那一摞文牍的最上方。他的目光这才抬起,落在王焘身上,平静无波。
“王卿。”声音不高,却带着殿宇特有的回响,“你奏章中所言,‘开颅之术,悖逆人伦,斫伤神魂,纵活亦废’,依据何在?”
王焘深吸一口气,直起身,但依旧微躬着。“陛下明鉴。臣依据有三。其一,医经有载,‘头者,精明之府’,颅脑乃神魂所居,轻触尚可致眩,何况破骨?此乃医理之根本。其二,臣昨日奉旨前往孔府探视,孔祭酒脉象沉细微绝,神昏不醒,面色瞳神皆呈昏聩之象,此非重伤昏迷,实乃神魂受损之兆。其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尖锐,“长安市井已有流言,言颜白所用非医家正法,乃效法巫蛊,以邪术催动残躯,制造‘睁眼’假象,惑乱人心,其心可诛!此三者相合,臣不得不疑,不得不奏!”
他说得激切,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一副为国为民、痛心疾首的模样。
李世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极轻的笃笃声。等王焘说完,殿内又陷入短暂的寂静。那敲击声便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王焘紧绷的心弦上。
“医理……”李世民缓缓重复这两个字,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那片被窗格切割的蓝天,“王卿熟读医经,可知《后汉书》所载华佗之事?”
王焘一怔:“陛下是指……”
“《后汉书·方术列传》有载,‘若病结积在内,针药所不能及,当须刳割者,便饮其麻沸散,须臾便如醉死,无所知,因破取。病若在肠中,便断肠湔洗,缝腹膏摩,四五日差,不痛,人亦不自寤,一月之间,即平复矣。’”李世民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如玉石相击,“华元化欲为曹孟德开颅取风涎,孟德疑其害己,杀之。此事,王卿以为如何?”
王焘的额头瞬间沁出更多冷汗。皇帝引经据典,直指核心。华佗之事,历来是医家一桩公案,也是“手术”理念在古代若有若无的一缕微光。他急道:“陛下!华佗之事,年代久远,真伪难辨,且……且最终未成!曹孟德杀之,正说明此术凶险莫测,不为世所容!颜白年少轻狂,岂能与先贤相比?他所用器械、药物,皆来历不明,恐非正道!”
“来历不明……”李世民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收回,拢在袖中。他看向王焘,眼神深不见底,“颜白于陇右军营,以简陋刀具,救活濒死士卒数十,此事兵部有档,李靖、侯君集皆可作证。他所用之法,清洗、缝合、引流,虽奇,却有效。此次开颅,太医院数位医官在场,皆言孔颖达当时已脉息欲绝,颜白是争那一线生机。王卿,”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你太医署,当时可能救?”
王焘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太医署当时诊断后,确实已暗示准备后事。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臣……臣等学艺不精,有负圣恩。”他最终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深深低下头,“然则,救人之法有千万,岂能因情急便行此……此近乎酷刑之术?若此例一开,后世医者争相效仿,动辄开膛破肚,锯骨凿颅,岂不天下大乱?医道仁心,将荡然无存!此非救人,实乃坏我千年医道根基啊陛下!”说到最后,他几乎老泪纵横,伏地叩首。
这是将问题拔高到了道统之争,礼法之争的层面。不再是简单的医术高低,而是“正道”与“邪术”的对立。
李世民看着伏在阶下的老臣,眼中那丝深藏的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他没有动怒,也没有立刻反驳。沉默在殿中蔓延,只有王焘压抑的抽气声。
良久,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换了一个问题。
“王卿,你奏章中提及市井流言,言孔卿‘睁眼’。你昨日探视,可曾亲眼见得?”
王焘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摇头道:“臣未曾亲见。但流言有鼻有眼,且出自孔府仆役之口,恐非空穴来风。臣疑心,此乃颜白或其同党故意散布,以混淆视听,营造孔祭酒即将康复之假象,逃避罪责!”
“假象……”李世民轻轻咀嚼着这个词,忽然问,“若,不是假象呢?”
王焘愣住。
“朕是说,若查验之后,孔卿确实在康复,神智渐清,甚至日后能重新提笔著书。你,当如何?”
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抵在了王焘的咽喉。他所有的慷慨陈词,所有的道统大义,在这一问面前,忽然显得有些苍白和……虚浮。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他能说什么?难道说孔颖达康复了也是妖术所致?那将置皇帝、置朝廷于何地?难道说那不可能?可万一呢?皇帝此刻平静的目光下,分明藏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审视。
冷汗,彻底湿透了内衫。
王焘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一股混杂着屈辱、恐惧和最后一丝职业尊严的情绪冲上头顶。他猛地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嘶声道:“若……若孔祭酒真能康复,神智无损,那便是苍天庇佑,陛下洪福!臣……臣目光短浅,学识迂腐,妄测天心人术,甘领妄奏之罪!任凭陛下处置!”
他赌上了自己的官职,甚至前程。这是太医署权威的背水一战。
李世民终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漠。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提高声音:“来人。”
一直静立在殿角阴影里的宦官立刻碎步上前,躬身听命。
“传中书舍人。”
不过片刻,身着浅绯官服的中书舍人便趋步入殿,拜伏于地。
李世民不再看阶下犹自伏地的王焘,目光投向殿门之外那片明亮的天空,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疑的韵律,缓缓口述:
“制曰:国子监祭酒、曲阜县公孔颖达,宿德硕儒,朝野具瞻。前以微恙,朕心深虑。闻有医者颜白,施术救治,众议纷纭。为释群疑,彰明国典,特遣使察验。着令尚书右丞刘洎,持节为察验使;太医署令王焘,副之;另遣御史台、刑部各选明法干吏一员随行。即赴孔府,详勘孔卿病状,询查诊治经过,务求公允翔实,以闻。钦此。”
旨意不长,却字字千钧。指定了主官是相对中立的尚书省官员刘洎,副手正是刚刚赌上一切的太医署令王焘,再加上御史台和刑部的人,构成了一个看似平衡、实则将太医署置于被审视位置的察验使团。没有预设结论,只有“详勘”、“询查”、“公允翔实”。
王焘伏在地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皇帝没有支持他,但也没有驳回他。皇帝给了他,或者说给了太医署一个“查明”的机会,却也将他们推上了必须拿出确凿证据、否则便难以收场的风口浪尖。这不是驳回,这是将一场医理之争,悄然纳入了帝国法度与程序的轨道,而裁判权,牢牢握在了那御座之上。
“臣,领旨。”中书舍人恭声应道,迅速退下拟旨用印。
李世民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王焘身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王卿,起来吧。旨意已下,你为副使,当好生协助刘洎,查明实情。朕,等着你们的回奏。”
“臣……遵旨。”王焘艰难地站起身,只觉得双腿发软,官袍下的身躯冰凉。他躬身,一步步倒退着,直到退出殿门。殿外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回头望了一眼那深邃的殿宇,阳光下,飞檐上的鸱吻沉默伫立,投下长长的阴影。
殿内,李世民独自坐着,手指又轻轻敲了敲案头那份太医署的奏章,目光幽深。
“颜白……”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空旷的殿宇里,无人听闻。
旨意拟好,朱印鲜明。不过一个时辰之后,一队宣旨的宦官便出了皇城,马蹄踏过长安积雪初融的街道,分头而去。一份送往尚书省,一份送往太医署,另一份,则朝着崇仁坊孔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马蹄声,清脆而急促,踏碎了孔府门外刻意维持的、紧绷的宁静,也踏入了门内那片被重重守护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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