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石灰的粉尘尚未落定,在晨光中形成一片朦胧的灰白雾霭,笼罩着井台,也模糊了那些驻足观望的身影。颜白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正在泼洒石灰的士卒,落向更远处——校场边缘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远远站着,交头接耳,目光在白色的圆圈、红色的布条、忙碌的士卒和他这个“始作俑者”之间游移。空气里除了刺鼻的石灰味,还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质询。
仅仅筑起栅栏,远远不够。人心上的裂痕,需要用更直观的东西去填补,哪怕只是暂时。
“潘折。”颜白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石灰扬起的簌簌声。
一直紧跟在他身侧的年轻士卒立刻上前一步:“校尉。”
“去,找两只干净的木桶来。一只,从这被封的井里,打上水。”颜白顿了顿,指向营区另一侧,“另一只,去营外东南方向那条小溪上游,取最新鲜的活水。再寻一小块生肉,不拘什么肉,巴掌大即可。还有,取些生石灰来,要干燥的。”
潘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丝毫犹豫,抱拳应道:“喏!”转身便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帐之间。
颜白则走向那片聚集的人群。他没有直接闯入中心,而是在距离他们十几步外站定,这个距离既能让他们看清自己,又不至于形成压迫。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干燥的土地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等待着,袖中的令箭贴着腕骨,传递着微凉的触感。
人群的议论声低了下去,更多的目光聚焦过来。他们认出了这位近日在营中掀起波澜的年轻校尉,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怀疑,有隐藏的愤怒,也有几分不知所措。王五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脸色依旧阴沉,像一块风吹日晒都不曾改变的顽石。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远处营区日常的声响和近处石灰泼洒的沙沙声。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没过多久,潘折带着两名士卒回来了。两名士卒各提一只木桶,走得小心翼翼。潘折自己手里则捧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生肉,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
“校尉,东西齐了。”潘折将东西放在颜白脚边的空地上。
两只木桶被并排放下。左边那只,桶里的水略显浑浊,泛着一种不健康的微黄,水面还漂浮着些许肉眼难辨的细微悬浮物。右边那只,水色清冽,在晨光下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桶底木板的纹理。
颜白蹲下身,先指了指左边那桶:“此水,便是从方才封闭的井中所取。”又指向右边:“此水,来自营外溪流上游,人迹罕至之处。”
他拿起那块生肉,在众人注视下,将其一分为二。一半,浸入左边浑浊的井水中,轻轻搅动了几下。另一半,则浸入右边清澈的溪水中,同样动作。
片刻之后,他将两块肉分别取出,用两根干净的木枝挑起,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
“诸位请看。”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两块肉乍看之下并无太大区别,都是湿漉漉的暗红色。但若细看,浸泡过井水的那一块,表面似乎附着了一层极淡的、油腻腻的膜,在光线下泛着不自然的微光。而浸泡过溪水的那一块,则只是被水浸湿的模样。
“水之清浊,肉眼可辨。然则致病的‘秽物’,却非目力能及。”颜白将两块肉展示了一圈,“如同这肉,浸过污水,看似无碍,实则已沾满看不见的脏污。人若饮此水,食此水所烹之物,便如同将这沾满脏污的肉吃下肚去。‘秽物’入体,则腹痛、呕泻、发热,乃至……丧命。”
他放下肉块,从潘折手中接过那个小布袋,解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块状生石灰。他取出一小块,不过拇指大小,然后拿起一个空置的小陶罐,示意潘折倒入少许左边桶中的污水。
污水在罐底积了薄薄一层。
颜白将那一小块生石灰,轻轻投入罐中。
“嗤——!”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响声迸发。紧接着,罐中的污水仿佛瞬间被煮沸,剧烈地翻腾起细密的气泡,白色的烟雾伴随着一股更强烈的、类似灼烧的气味升腾而起,在晨间清冷的空气中格外醒目。罐壁迅速变得烫手,颜白却稳稳地端着,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污水在石灰作用下翻滚、冒烟的过程。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睛却瞪得更大。
“此物,名为生石灰。”颜白等到罐中反应稍歇,白烟渐散,才开口解释,“遇水则沸,其热可杀灭水中大部分致病的‘秽物’。方才泼洒于井周,便是此理。封闭污染水源,以石灰消杀,乃断绝‘秽物’滋生蔓延之路的第一步。”
他放下陶罐,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或惊疑、或沉思、或依旧顽固的脸。
“隔离病患,亦是同理。”他的语气加重了些,“患病之人,其吐泄之物,其接触过的东西,甚至其呼吸之间,都可能带有这种‘秽物’。若不将他们与未病之人隔开,则‘秽物’便会如星火燎原,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届时,倒下的便不止眼下这些兄弟,而是整个大营!”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寂静中沉淀。
“此法,看似无情,看似繁琐。”颜白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兄弟关入栅栏,于心何忍?然则,此非弃之不顾,实则是救最多人的唯一生路!栅栏之内,我们会尽力救治;栅栏之外,须保大多数人平安。唯有如此,大军方能存续,方能北向抗敌!若因一时心软,放任疫病蔓延,届时尸横遍野,营不成营,军不成军,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不义!”
晨风吹过,卷起地面细微的尘土。校场空地上,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许多人脸上的愤怒和抵触,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直观的演示,那将看不见的威胁比喻成“沾污的肉”、“看不见的脏东西”的说法,虽然依旧超出他们固有的认知,却奇异地撬动了一丝理解的缝隙。尤其是那石灰入水沸腾冒烟的场景,带着某种近乎“法术”般的直观震撼,冲击着他们对“秽气”的模糊想象。
一个站在后排的年轻士卒,忍不住小声对同伴道:“好像……有点道理。那水看着是脏,石灰一下去就冒烟,怕是真能杀毒……”
他的同伴迟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正在立起的白色栅栏区域,眼神里依旧充满了畏惧。
王五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握成了拳头。他踏前一步,声音粗嘎,带着不甘和更深沉的焦虑:
“颜校尉!你说得轻巧!‘尽力救治’?怎么救?就靠那些发苦的草根水?关进去的兄弟怎么办?发热的,拉得脱了形的,就硬熬?熬不过的,是不是就……就那样了?”
他的质问,像一块石头投入刚刚略有平复的水面,再次激起了涟漪。不少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颜白身上,那里面重新燃起了担忧和质疑。是啊,隔离是为了防止传染,可被关进去的人呢?他们面对的,依然是未知的、似乎只能听天由命的结局。
颜白看着王五,看着这个耿直却将手下士卒看得极重的队正。他知道,王五的质问,点出了防疫中最残酷也最易引发人性冲突的一环。这不是靠演示和比喻就能完全消除的恐惧。
“非是硬熬。”颜白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不容动摇的笃定,“我已命人按方配制汤药,虽不能药到病除,却可补充流失的水分与气力,助病体抗邪。重症者,会得到更频繁的诊视。所有送入隔离区的弟兄,每日饮食饮水,皆会由专人负责,保证洁净。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增加他们活下来的机会,而不是放弃。”
他微微吸了口气,目光变得锐利:“但前提是,疫病不能再扩散!若因怜悯一人,而放入‘秽物’,害了营中千百兄弟,那才是真正的罪过!王队正,你爱护手下弟兄,颜某敬佩。然则大义当前,有时不得不忍一时之痛,断非常之腕!此令,非为颜某一己之念,乃是大总管军令,为保全军!”
“军令”二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同时,他袖中的令箭也被稍稍抬起,让那红色的丝绦在晨光中露出一角。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军令如山,这个认知根植于每个士卒的骨髓。颜白将防疫措施与保全军的“大义”捆绑,又抬出了尉迟敬德的军令,再加上先前那番演示和解释,多重压力之下,公开的对抗情绪终于被暂时压了下去。
王五张了张嘴,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狠狠地别过头,看向那片栅栏的方向,眼神里交织着痛苦、无奈和一丝仍未消散的愤懑。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公开质疑了。但那种看着兄弟被送入“死地”的揪心感,却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
颜白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知道,骚动暂时平息了,命令可以继续执行。石灰会继续泼洒,栅栏会最终立起,新的取水、排污制度会被强制推行。表面上的阻力被压服了。
但人心深处对隔离区的恐惧,那种对被抛弃、在孤独中死去的终极畏惧,以及像王五这样因人情而产生的潜在抵触,并未消失。它们只是从明处转入了暗处,像潜伏的暗流,在规章制度的缝隙里涌动,等待着某个脆弱点的爆发。
潘折指挥着士卒,开始将演示用的东西收拾起来。人群渐渐散去,但离去时的脚步和低语,依旧沉重。
颜白站在原地,望着晨光中逐渐清晰的营帐轮廓,和那片被白色标记圈出的特殊区域。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令箭木质的微凉。演示成功了,解释也给出了,最直接的冲突避免了。
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那些被关进栅栏里的眼睛,那些在栅栏外徘徊的担忧,还有像王五这样埋在沉默下的火星……都是这座临时搭建的防疫堤坝上,看不见的裂纹。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临时指挥帐。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落实,配制的糖盐水需要检查分发,隔离区的巡查和供应流程需要再次确认。
脚步踏在干燥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营区彻底苏醒了,喧嚣声远远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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