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条由烟尘汇聚而成的狰狞土龙,在他身后咆哮着追逐了十数里,方才在官道上渐渐力竭消散。
一人一马,便是千军万马。
那股自北疆尸山血海中带来的铁血煞气,随着他愈发接近神京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演愈烈。
沿途的商旅行人,只需远远望见那道奔腾的黑色闪电,便会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仿佛被一头自洪荒中苏醒的凶兽盯上,无不骇然失色,慌不迭地驱赶着车马,滚爬到路边,为这尊不知从何而来的杀神让路。
神京。
大景王朝的心脏。
当那巍峨厚重的城郭轮廓出现在视线尽头时,贾玚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城门守军注意到了这股惊人的气势,一名校尉刚按住刀柄,想上前盘问。
可当那匹神骏异常的乌骓马踏着震颤大地的鼓点冲近时,他看清了骑士身上那套制式特殊、铭刻着北疆战痕的玄铁重甲。
更看清了那张年轻却冷硬得不似活人的脸。
校尉的瞳孔骤然收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喉结滚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认出来了。
这是从北疆那个绞肉机里活着回来的,荣国府的那个庶子!
那个十六年前被家族遗弃,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杀出了一片天的疯子!
他回来了。
守城校尉没有下令阻拦,也根本不敢阻拦。
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色洪流,裹挟着北疆的冰雪与风霜,没有经过任何通报和查验,径直冲入了神京城门。
他知道,这平静了太久的神京城,要变天了。
神京城内,荣宁街。
曾经,这条由太祖皇帝御笔亲赐的街道,是整个王朝荣耀的顶点。朱轮华盖,车水马龙,每一块地砖都浸透着开国勋贵的无上荣光。
然而,百年光阴流转,荣耀早已褪色。
街口那两尊用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石狮,身上布满了青苔与裂纹,威严的狮口大张,却仿佛在无声地打着哈欠,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暮气。
荣国府那扇标志性的朱红大门,漆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木料的底色,铜制的门钉也失去了光泽,灰蒙蒙的一片。
这里的一切,都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苟延残喘。
然而今日,这股沉沉的暮气,被一阵暴雷般的马蹄声彻底撕碎。
“轰!轰!轰!”
沉重而急促的蹄声由远及近,仿佛战鼓擂动,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街上的行人惊愕回头,只见一道黑色的残影沿着长街的轴线,笔直地冲了过来。
那不是骑马,那是在陆地飞行!
贾玚并未在荣国府那早已失了气派的正门前停留片刻。
他的目光,越过正门,冷电般射向了位于府邸西侧,那片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建筑群。
——贾氏宗祠。
那是家族的根,也是他此行的第一站。
乌骓马仿佛与主人心意相通,一个蛮横的转折,马蹄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眼的火星,径直冲向宗祠。
宗祠重地,规矩森严,平日里除了祭祖大典,任何人不得擅入,更有数名精壮的家丁护卫日夜轮班把守。
“站住!”
“什么人竟敢擅闯宗祠重地!瞎了你的狗……”
两名靠在门前廊柱下打盹的家奴被惊雷般的马蹄声惊醒,睡眼惺忪地见一骑黑甲猛人恶龙般冲来,习惯性地挺身喝骂。
然而,他们的呵斥声戛然而止,后半句直接噎死在了喉咙里。
因为那骑士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减速的意思。
那双隐藏在头盔阴影下的眼睛,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两块石头。
连人带马,就这么直直地撞了过来!
“啊!”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劲风扑面而来,那感觉不是风,而是一面无形的铁墙。
两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轻飘飘地被掀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滚地葫芦般摔出老远。
筋骨欲裂的剧痛传来,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剩满眼的惊恐,死死盯着那尊从地狱归来的杀神。
乌骓马在宗祠门前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前蹄重重踏落。
“砰!”
贾玚飞身下马,厚重的玄铁军靴踏在地面,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楣之上,“贾氏宗祠”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依旧醒目,却掩不住那股腐朽的气息。
敬畏?
不存在。
对于一个连神佛都敢杀的人来说,区区死人的牌位,算得了什么?
他没有去推,也没有去敲。
贾玚只是平静地抬起了穿着厚重军靴的右脚,用一种近乎羞辱的姿态,狠狠一踹。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平地炸开一个焦雷!
这扇足以抵挡小型攻城锤数次撞击的厚重硬木大门,竟在这一脚之下,从中间轰然爆开!
坚固的门栓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直接震成了数截,无数碎裂的木屑混合着烟尘,向着祠堂内部倒卷纷飞。
烟尘弥漫,缓缓散去。
贾玚的身影,如同踏破地狱之门的魔神,大步踏入了这片贾家的禁地。
宗祠之内,光线昏暗。
数十盏长明灯的烛火,被闯入的劲风吹得疯狂摇曳,光影在空旷的大殿内交错,将一排排供奉着的牌位映照得阴气森森。
这里供奉着宁荣二公,以及贾家历代列祖列宗的牌位。
每一块牌位,都曾代表着一段辉煌,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
然而,面对这些所谓的先祖英灵,贾玚脸上找不出一丝一毫属于子孙后代的恭敬。
他的目光冰冷,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漠然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贾代善、贾代化、贾演、贾源……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最上方,最核心的那个牌位之上。
第一代荣国公,贾源。
“先祖英灵?”
贾玚嗤笑一声,低沉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刺骨的嘲弄。
“若英灵有知,看到如今这满门子孙不肖,男盗女娼,一个个成了只会趴在功劳簿上吸血的蛀虫,只怕早就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蔑视。
“与其让这象征着兵戈铁马的遗物,与你们这些废物一起蒙尘腐烂。”
“不如,交给我。”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上前,无视了所有牌位,径直走到了供奉贾源牌位的神龛之前。
他伸出被玄铁手甲包裹的右手,探向了那块黑漆牌位的后方。
那里,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
这是系统的指引,也是他此行最大的目的。
是能够调动贾家昔日旧部死忠,乃至拥有合法私兵组建权的无上权柄——白虎兵符!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枚散发着冰凉刺骨寒意的虎符瞬间。
嗡——
整个宗祠的地面,似乎发生了极其轻微的震颤。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阴风平地卷起,吹得殿内所有的长明灯火光暴涨,随即又猛地收缩,忽明忽暗,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
与此同时。
神京,皇城之巅,龙首宫。
此地是大景王朝真正的权力中枢。
虽已退位多年,但依旧牢牢把控着朝局命脉的太上皇姜钧,正半躺在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殿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名身穿八卦道袍,头戴星冠的老者,连滚带爬地冲至殿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甚至顾不上礼仪。
此人正是钦天监监正,掌管皇家天象占卜的最高官员。
“太上皇!太上皇!大事不好!”
监正的声音都在剧烈颤抖,带着哭腔,仿佛天塌地陷。
“紫微星旁,忽现贪狼杀星!其色如血,煞气冲天,光耀百里,直犯斗牛之位啊!”
这等绝世凶兆,在史书的记载中,每一次出现,都预示着天下将有大乱,或有绝世凶徒、乱世魔星降生。
然而,软榻之上,太上皇姜钧闻言,只是缓缓睁开了那双浑浊的老眼。
那双眼中,没有半分惊慌,反而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深精光。
他看了一眼身旁侍立的当今皇帝——雍平帝。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浮现,仿佛从空气中渗透出来一般。
一名身着夜行衣的暗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密报。
“启禀二圣,北疆密报。”
暗卫的声音低沉,没有感情。
“贾家那个在死人堆里长大的庶子贾玚,回来了。”
“刚才……他硬闯了荣国府宗祠,取走了宁荣二公遗留的那枚白虎兵符。”
雍平帝接过密报,迅速扫了一眼,原本因为钦天监监正的惊呼而紧绷的脸庞,忽然松弛了下来。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父皇,您看,这贾家自己养出来的猛虎,终于忍不住要回头噬主了。”
太上皇姜钧慢悠悠地伸出手,接过那份密报,却连看都没看,随手将其扔进了身旁的鎏金火盆之中。
他平静地看着那张写满紧急军情的纸张,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捧飞灰。
“四王八公这群老东西,当年随朕打天下,是有功。”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百年过去,他们的子孙早已成了盘根错节,吸食国朝骨髓的毒瘤。朕正愁没有一把足够锋利、又足够疯狂的刀,去替朕割开这块烂肉。”
“那这贪狼星……”雍平帝试探着问道,目光投向殿外跪着发抖的钦天监监正。
“什么贪狼?”
太上皇冷冷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一丝期待,和九分的帝王无情。
“那是朕的麒麟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寒。
“传朕口谕,对贾玚今日之举,六部九卿,内外诸司,只当未见。朕倒是很想看看,这头从北疆回来的孤狼,能把这神京城的天,捅出个多大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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