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传讯符发出的第三天清晨,飞舟到了。
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舟”,而是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宫殿——长三十丈,宽十丈,高三层,通体由淡青色的灵木打造,船身篆刻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舟首雕刻着展翅的仙鹤,鹤眼镶嵌着拳头大小的月光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船帆不是布料,而是流动的云气,被阵法约束成帆形,鼓荡着将整座舟身托在离地百丈的空中。
“云梭号”——仙盟最快的飞舟之一,元婴期以上巡察使才有资格调用。
顾清寒站在望龙坡顶,看着这座缓缓降落的飞舟,眼神复杂。
三天时间,足够很多事情发生。
巢穴的扩张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那片暗红色的污秽天空,已经从青石城蔓延到周边三百里,吞噬了三座小镇、几十个村庄。所过之处,生灵涂炭,草木枯朽,连地脉都被污染,短则三年,长则十年无法恢复。
仙盟和魔渊都派了增援,但效果有限。污秽巢穴的特性是“吞噬生机壮大自身”,常规法术很难彻底净化,反而可能被污染反噬。双方都在试探,都在观望,都在计算代价——是否值得投入更多力量,去救这片已经被放弃的“遗弃之地”。
而林渊的状态,一天比一天糟。
禁术“同归”的反噬比预想的更可怕。那不是外伤,是生命本源的崩解。他的身体像一具正在缓慢沙化的陶俑,每天清晨醒来,云芷都能在他枕边发现一撮灰白的粉末——那是他骨骼风化的碎屑。
如果不是云芷持续用神力护住他的心脉,他可能连三天都撑不过。
但她自己的情况也不乐观。
过度消耗神力,让她眉心的金纹时明时暗,气息波动不稳。更重要的是,她必须时刻警惕——神性气息是污秽巢穴最爱的“食粮”,也是仙魔两方觊觎的“宝物”。这三天里,至少有七拨不明身份的人在望龙坡附近出现过,都被顾清寒用剑气惊走了。
但顾清寒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血焚临死前那一击,虽然被林渊用禁术挡下,但魔气反噬还是伤了他的经脉。他需要静养,需要丹药,需要时间——可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顾师兄。”
飞舟降落到离地三丈时,舟首跳下一人。
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月白道袍,腰悬玉牌,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朝顾清寒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宋师弟。”顾清寒点头,“麻烦你了。”
“师兄言重了。”宋玉书——仙盟内务堂执事,顾清寒的同门师弟——目光扫过顾清寒身后的林渊和云芷,尤其在云芷眉心多停留了一瞬,“这两位是……”
“我带来的病人。”顾清寒说得简洁,“需要尽快回总部,请师父诊治。”
“病人?”宋玉书眉头微皱,“顾师兄,你知道规矩的。非仙盟弟子,不得搭乘云梭号。更何况……这位姑娘身上的气息,似乎不太寻常。”
空气凝滞了一瞬。
顾清寒眼神转冷:“宋师弟,你在质疑我?”
“不敢。”宋玉书连忙低头,“只是职责所在,需要问清楚。毕竟云梭号是战略物资,每一趟航行都要记录在案,上报长老会……”
“那就上报。”顾清寒打断他,“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宋玉书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既然是师兄坚持……那请上船吧。不过按照规矩,他们只能待在最底层的货舱,不得进入上层区域。航程中我会开启隔离阵法,还请师兄见谅。”
“可以。”
顾清寒没再多说,转身扶起林渊。
云芷想帮忙,但她力气不够。三天来她几乎没合眼,神力消耗加上精神紧绷,此刻连站着都勉强。顾清寒看了她一眼,单手拎起林渊——像拎一片羽毛,纵身跃上飞舟。
云芷咬咬牙,也跟着跳上去。
飞舟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
底层货舱是单独隔开的空间,约五丈见方,四壁都是厚重的灵木,刻有加固和隔音的符文。没有窗户,只有几颗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提供照明。角落里堆着些木箱,里面是补给物资和备用零件。空气里弥漫着灵木特有的清香,以及……淡淡的霉味。
“条件简陋,委屈了。”宋玉书站在舱门口,语气听不出情绪,“航程十天,每日午时我会送饭食下来。其他时间不要随意走动——飞舟在云层之上飞行,罡风猛烈,没有修为护体,一出去就会被撕碎。”
他顿了顿,看向云芷:“尤其是你,姑娘。你身上的气息……太显眼了。虽然我开启了隔离阵法,但难保不会引来麻烦。最好……收敛一些。”
说完,他转身离开。
舱门关闭,符文亮起,将内外彻底隔绝。
云芷扶着林渊,让他靠墙躺下。
顾清寒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枚丹药,一枚塞进林渊口中,一枚递给云芷:“固本培元的丹药,对你有好处。”
云芷接过,吞下。
丹药入腹,化作温热的暖流,滋养着她枯竭的身体。疲惫感稍减,但眉心的金纹依然黯淡。
“谢谢前辈。”她低声说。
顾清寒没接话,转身走到舱门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货舱里安静下来。
只有飞舟启动时的轻微震动,以及透过灵木墙壁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阵法嗡鸣。
云芷坐在林渊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血肉的弹性。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在确认他还在呼吸——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在。
“林渊,”她轻声说,“我们要去中州了。顾前辈的师父,一定能治好你。”
林渊没有反应。
他闭着眼睛,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云芷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忍住了眼泪。
从林渊烧书救她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眼泪没有用。这个世界不会因为谁的眼泪而温柔半分,想活下去,想守护想守护的人,就必须……变强。
她松开林渊的手,从怀中取出那本《守书人禁录·遗世篇》。
三天时间,她只看了前面一小部分。不是不努力,是每次翻开书,那些古老的知识就像潮水般涌入脑海,让她头痛欲裂。陆归藏说过,这本书需要“书力”才能完全理解,而她有的只是“神性”,两者虽然都是高层次力量,但本质不同。
但没关系。
看不懂,就硬记。
记不住,就一遍遍看。
她把书翻到“秘法篇”,找到一章名为“养神术”的内容。这是一种温养神魂、提升悟性的基础秘法,不需要书力,只需要“静心凝神,观想识海”。
她尝试着按照书中的描述去做。
闭上眼睛,放空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那里是识海的入口,也是神格碎片的所在。
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黑暗,和眉心处那枚碎片传来的微弱暖意。
但渐渐地,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
她的识海,是一片混沌的、灰蒙蒙的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枚金色的碎片,像一颗微缩的太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芒所及之处,灰雾稍退,露出下方一片浅浅的“水面”——那是她的精神力具象化。
而水面之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她想要看得更清楚,但意识刚一靠近,那东西就剧烈震动,掀起滔天巨浪,几乎将她的意识冲散!
“唔!”云芷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额头渗出冷汗,眉心金纹刺痛。
“别太急。”顾清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她,“神性觉醒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体内那枚碎片虽然稳固,但它毕竟是外来的,需要时间与你的魂魄彻底融合。强行窥探识海深处,只会伤到自己。”
云芷喘息着,点了点头。
“前辈,”她犹豫片刻,问,“您师父……清虚真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清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师父他……”顾清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是个……很矛盾的人。”
“矛盾?”
“三百年前,围剿守书人那一战,他是主力。”顾清寒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久远的往事,“他亲手杀了第四代守书人,重伤了第五代和第六代。仙盟内部称他为‘斩书剑’,魔渊那边叫他‘刽子手’。”
云芷心头一紧。
“但也是他,”顾清寒话锋一转,“在战后极力主张保留守书人的部分典籍,封存在仙盟藏经阁最深处。他说……那一脉的理念虽然行不通,但他们的‘执着’,值得敬畏。”
他顿了顿:“后来陆归藏出现,师父奉命追剿。那一战……很惨烈。陆归藏为掩护三个年轻弟子,孤身断后。师父本可以杀他,但最后……只在他手腕留了一道剑气,放他走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顾清寒摇头,“战后我问过师父,他只是说……‘有些火种,不该灭得那么彻底’。”
货舱里再次陷入安静。
飞舟的震动似乎更明显了——他们已经升到了云层之上,开始全速飞行。透过灵木墙壁,能隐约听到外面呼啸的罡风声,像无数厉鬼在嘶吼。
“所以,”云芷轻声问,“您师父……会救林渊吗?”
顾清寒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师父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他可能会救,也可能……会直接杀了你们,将神格碎片和守书人传承,一起封入禁地。”
云芷握紧了拳头。
“但无论如何,”顾清寒继续说,“这是唯一的希望。林渊的情况,除了师父,我想不出这世上还有谁能救他——至少,在东荒没有。”
“那中州呢?仙盟总部……还有其他高人吗?”
“有。”顾清寒点头,“但那些人,要么闭关不出,要么立场不明。相比之下,师父至少……行事还算磊落。”
磊落。
云芷咀嚼着这个词。
一个被称为“斩书剑”的人,行事磊落?
她不知道。
但就像顾清寒说的,这是唯一的希望。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遗世篇》。
这一次,她不再强行窥探识海,而是从最基础的“养神术”开始,一点点练习。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飞舟穿过云海,越过山峦,跨过江河。
每一天,宋玉书都会准时送饭下来——简单的灵米饭,配一碟素菜,一碗清汤。他不和云芷说话,也不看林渊,放下食盒就走,像完成任务一样。
云芷注意到,顾清寒从不吃这些饭食。
他每天只服用一枚丹药,然后就是闭目调息,一坐就是一整天。他的脸色在慢慢恢复,但眉头始终紧锁,像在担忧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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