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车水马龙的嘈杂声像是被人突然拧开了音量键,轰然灌进耳朵里。
孙晨宇猛地抽了一口凉气,肺叶扩张得生疼。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下,手里死死攥着那枚还是温热的U盘,力度大得指节泛白。
又是断片。
该死。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那里除了U盘,手腕内侧那个陈旧的“X”形疤痕旁,赫然多了一道新的伤口。
那是螺旋状的灼痕,皮肉翻卷,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开瓶器硬生生钻进去的。
火辣辣的疼感顺着神经末梢往脑仁里钻,但他甚至不记得这伤是怎么来的。
他有些神经质地摸出手机,屏幕上除了电量飘红,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相册里却多了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显示是三个小时前。
照片很糊,明显是偷拍,背景是一处昏暗的地下设施入口,只有那一块斑驳的金属门牌勉强能辨认:H09。
这地方他没去过,但他知道在哪。
那是城市排水系统的第七枢纽站,在他的上一份送外卖的记忆里,那片区域因为常年有化工异味,连流浪猫都不愿意待。
孙晨宇没敢打车,他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高架桥下的阴影骑行。
风把汗湿的衬衫贴在后背上,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抵达枢纽站外围时,天色阴沉得像块吸满水的旧抹布。
这里的空气里混杂着臭氧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孙晨宇把单车扔进灌木丛,绕开了正门的保安亭。
根据那张照片的角度,入口应该在背面。
那里确实有个不起眼的检修口,但周围的情况不对劲。
这里不仅有常规的铁丝网,外围还加装了一圈没有任何标识的黑盒子——那是便携式电磁屏蔽网,通常只出现在军事禁区或者某些不想让人知道的私人金库附近。
一个排水站,用得着防窃听?
他蹲下身,观察脚下的检修井盖。
H01,H02,H07。
中间断了。
H03到H06号井盖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被重新铺设过的沥青地面。
孙晨宇摸出一截用来素描的炭笔,在一处井盖边缘的地面上用力涂抹。
那里有一圈极浅的重物压痕,如果不拓印出来,肉眼根本看不见。
随着黑色的粉末填满纹路,他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类似静电的刺痛。
那一瞬间,世界在他眼前褪色。
沥青地面变得透明,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见了——就在这层地面之下,一群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人正推着沉重的推车。
车上装载着数十个半人高的银色液氮罐,罐体表面凝结着白霜,上面贴着的黄色警示标签随着颠簸晃动:
“S系列·高危记忆样本/待入库”
这哪里是排水系统,这就是个巨大的冰柜。
他们把那些带着血腥、痛苦、恐惧的记忆像切除肿瘤一样剥离下来,冻成冰块,永久封存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
幻觉消散时,孙晨宇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必须搞到图纸。
一个小时后,孙晨宇出现在了三公里外的市政档案分站。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件皱巴巴的蓝色工装背心套上,又往脸上抹了一把灰,手里拎着那个装着万用表的破工具箱。
“排水处过来查线的,这片区刚才是不是跳闸了?”他把那张捡来的假工牌在读卡器上胡乱晃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那种长期加班的底层员工特有的不耐烦。
柜台后的档案员抬起头。
是小方。
她戴着一副厚底眼镜,眼神在看到孙晨宇的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戳穿这个拙劣的谎言,而是沉默地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卷图纸。
“这是你要的地下管网副图,只能在这一层看,不能带走。”
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用力捏着图纸的一角,指甲盖上甚至没有血色。
孙晨宇接过图纸,就在那一瞬间,他摸到了图纸背面极其微小的凸起。
他借着转身的动作迅速扫了一眼背面,那是用极细的铅笔写的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怕被人发现:
“冷冻舱容量1024,首批注入名单含‘S’编号全部存活体。”
全是活人。
他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就在他准备把图纸卷起来的时候,小方突然把手里的圆珠笔掉到了柜台外。
“麻烦帮我捡一下。”
孙晨宇弯腰的瞬间,一张白色的门禁卡顺着她的袖口滑落,精准地掉进了他的工具箱里。
“今晚23点17分,主电网检修,备用电源切换会有47秒的延迟。”小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那是唯一的窗口期。”
孙晨宇的心脏猛地收缩。
23点17分,47秒。
这个时间逻辑,和当年他所在的青禾心理康复中心的安保漏洞一模一样。
邵智宸。
这个名字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
这根本不是什么市政工程,这就是那个人的杰作。
“谢了。”孙晨宇压低帽檐,抓起工具箱转身就走。
但他刚推开大门,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就堵住了去路。
“站住。”左边的保安手里拎着一根橡胶警棍,目光死死盯着孙晨宇手里的工具箱,“那个箱子打开看看。”
孙晨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的炭笔拓印已经被他塞进了口袋,一旦被搜身,那张门禁卡也保不住。
“我叫你打开!”保安猛地伸手抓向他的肩膀。
就在那只粗糙的大手即将触碰到布料的瞬间,孙晨宇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耳膜深处传来的尖锐蜂鸣,像是高频电流过载的前兆。
不可以。今天已经用过一次了,再用身体会崩的。
但他的求生本能比理智更快。
他咬破舌尖,剧痛瞬间点燃了神经中枢。
“嗡——”
世界骤然停顿,然后疯狂倒转。
保安伸出的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了回去,原本前倾的身体诡异地向后仰,那句“打开”变成了含混不清的怪音,随着唾沫星子倒飞回嘴里。
大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孙晨宇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里,每一根血管都在悲鸣。
他必须在这个倒退的时间缝隙里找到出路。
再睁眼时,孙晨宇正趴在污水处理厂一处废弃管道的阴影里。
左腿内侧传来钻心的剧痛。
他茫然地坐起身,脑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浆糊。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也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是被剪掉了一截胶卷,直接从档案站门口跳到了这里。
他颤抖着卷起裤管。
鲜血已经浸透了牛仔裤。
在大腿内侧苍白的皮肤上,赫然被人用刀片刻下了四个歪歪扭扭的数字:
0317。
这是谁刻的?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
孙晨宇大口喘着粗气,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
他从工具箱的夹层里摸出U盘、那是用炭笔拓印的纸片,还有那张门禁卡。
他找出一个密封袋,把这些要命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去,然后用工兵铲撬开墙角的一处混凝土裂缝,把袋子深深地塞进烂泥里。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只有巴掌大的圆镜子。
借着远处探照灯偶尔扫过的微光,他对着镜子,卷起袖子,开始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录。
“X”形旧疤,螺旋新伤,腿上的数字。
这是他的“生理日志”。
既然脑子记不住,那就用身体记。
每一道新伤,都代表一次强制共感,一次时间倒流,或者是一段被他为了活命而主动献祭掉的记忆。
每一次使用那种能力,都会从他的生命里撕掉一页。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个巨大的城市像一头刚刚苏醒的怪兽,正准备张开大嘴吞噬新一天的希望。
孙晨宇靠在冰冷的管道上,用沾着血的手指摸了摸耳垂。
“喂,你还记得疼吗?”
风穿过空旷的廊道,呜呜作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左耳深处,那个低频的嗡鸣声还在持续震动——像是一卷永不停止、卡在半空中的倒带。
他闭上眼,任由那股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把自己淹没。
他得睡一会儿,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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