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不是水,是某种混合了高浓度福尔马林、过期的血液稀释剂和医用含氯废水的粘稠液体。
重力在最后一刻背叛了他,光滑的聚乙烯管道陡然终结,孙晨宇像一袋废弃的医疗垃圾,重重砸进了垃圾处理站深处的集液池里。
剧烈的撞击让他那层已经失去神经保护的碳化皮肤崩裂出新的豁口,但污水中高浓度的化学成分瞬间杀死了伤口处的细菌,同时也带来了一种仿佛将整个人浸泡在强酸中的剧痛。
他没有叫喊。
痛觉信号在他的大脑皮层里被强制归类为“环境干扰”,仅仅作为评估身体剩余机能的参考数据。
孙晨宇挣扎着爬出池子,浑身挂满了暗红色的化学污泥。
这里是医院大楼背面的视觉死角,头顶那盏因接触不良而疯狂频闪的钠灯,将四周堆积如山的黄色医疗废物袋照得如同尸块堆积的乱葬岗。
在那堆黄色垃圾袋构成的阴影夹缝里,一声极其细微的保险栓解除声响起。
“别动。”
声音虚弱,但带着濒死野兽般的警觉。
孙晨宇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在两米外的一处废旧轮椅后面,陈国栋正靠坐在发霉的墙壁上。
这位老片警的情况很糟,腹部的警服已经被鲜血浸透,手里那把92式手枪却依然稳稳地指着这边。
在钠灯闪烁的瞬间,陈国栋看清了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
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
一半的皮肤呈现出焦炭般的黑色,另一半则因为皮下组织液的渗出而呈现出诡异的亮红。
唯独那双眼睛,在恐怖的面具下依旧冷静得像两片手术刀片。
“……孙……晨宇?”陈国栋的瞳孔剧烈收缩,那是人类面对异化同类时本能的恐惧。
枪口颤抖了一下,垂了下去,“我也许该给你补一枪,算是个痛快。”
孙晨宇没有回应这句多余的感叹。
他拖着失去知觉的左腿,一步步挪到陈国栋面前,直接半跪下来。
“磁带。”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声带受损严重。
陈国栋喘着粗气,指了指自己的防弹衣内侧:“为了这玩意儿,老子差点被赵恺那个疯子当场执行军法……你最好告诉我,这老古董能救谁的命。”
孙晨宇没有废话,掏出那把已经卷刃的折叠刀,干脆利落地割开了陈国栋的凯夫拉防弹衣内衬。
一盘没有任何标签的黑色磁带滑落在他掌心。
这是二十年前那种最廉价的教学录音带,塑料外壳上满是划痕。
他没有找播放器。
在这个被数字化全面接管的时代,任何电子读取设备都会在那一瞬间将坐标暴露给“守约者”。
他用力捏碎了磁带的塑料外壳,拽出里面那团纠缠在一起的深褐色磁带条。
紧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大小的黑色组件——那是他在机房最后关头从服务器主板上硬撬下来的磁感应模块。
他将磁带里的氧化铁磁粉刮下来,小心翼翼地洒在模块的感应区上,然后用两根裸露的铜线进行短路摩擦。
滋滋。
微弱的电流带动磁粉排列,在模块那块拇指大小的单色屏上,并不是显示音频波形,而是一组古老的二进制代码。
那是十二岁的孙晨宇留下的后门。
那时候的他还没被切除部分额叶,逻辑还没有形成闭环,但他已经预见到了今天的绝境。
他在构建“守约者”底层的同时,在这个完美的监狱里留下了一个通风口。
“灯下黑。”孙晨宇盯着那串代码,嘴角扯动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焦痂,“整座城市的监控网络是基于蜂窝状基站分布的,为了防止核心算法在回传时产生信号啸叫,当年实验的初始地址——也就是这家医院的旧址半径五百米内,被设定为‘物理盲区’。”
在这个范围内,所有基于云端算力的面部识别和行为分析都会强制离线。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鬼话……”陈国栋咬着牙,冷汗顺着鼻尖滴落,“但我知道我们被包围了。看外面。”
顺着陈国栋的视线,透过垃圾站那扇破碎的百叶窗,可以看到外围的夜色中出现了无数游动的光斑。
那是赵恺的地面部队。
他们没有贸然突进,而是正在部署一个个三脚架支撑的设备。
镜头泛着惨绿色的光芒——热成像扫描仪。
在那种设备面前,只要是有体温的生物,躲在混凝土墙后面也无所遁形。
更糟糕的是,远处那座属于电信公司的高频信号发射塔,顶端的航空警示灯正在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频率疯狂闪烁。
那是数据洪流正在满负荷载入的征兆。
“还有九分钟。”孙晨宇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X”形的疤痕,那里正像计时器一样突突直跳,“‘最终肃清’协议正在通过基站向全市广播。一旦若曦的手环接收到那个特定的指令包,电流就会烧穿她的心脏。”
“这附近所有的车都被远程锁死了。”陈国栋绝望地闭上眼,“赵恺甚至调动了交通局的权限,连共享单车的电子锁都打不开。”
“不需要电子锁。”
孙晨宇的目光穿过垃圾站的铁丝网,死死钉在路边一辆满是泥垢的灰色面包车上。
那是一辆早已停产的“金杯”海狮。
车门上印着“天天疏通下水道”的字样,车漆剥落,露出生锈的铁皮。
没有ABS,没有电子喷射系统,没有车载电脑,甚至连车窗都是手摇的。
这是一台纯粹的机械怪兽,是那个高度智能化时代还没降临前的工业遗存。
对于活在云端的“守约者”来说,这种没有任何芯片的原始机械,就像是隐形的存在。
“那是……手动挡。”陈国栋愣了一下。
孙晨宇已经架起陈国栋,踉跄着冲出了垃圾站的掩体。
“低头!”
就在他们冲出的瞬间,一道红色的激光束扫过了刚才藏身的墙壁。
热成像捕捉到了异常热源。
“在那边!两点钟方向!”赵恺的咆哮声在夜风中传来。
子弹打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像是一连串爆竹。
孙晨宇用身体撞开车门,把陈国栋塞进副驾驶,自己滑进驾驶座。
那股熟悉的、劣质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他抓起方向盘下方裸露的几根点火线,指尖那层已经碳化的皮肤反而成了最好的绝缘体。
凭借着肌肉记忆,他迅速剥线、搭接。
滋——轰!
化油器发出一声剧烈的咳嗽,随后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了破风箱般的轰鸣。
整辆车开始剧烈颤抖,像是一头被惊醒的老牛。
“坐稳了。”
孙晨宇挂挡、松离合、轰油门,动作一气呵成。
没有电子辅助的转向沉重得像是在扳动磨盘,但他死死扣住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车轮碾过那堆破碎的磁带盒时,借着仪表盘昏黄的灯光,孙晨宇突然瞥见那个早已被踩扁的磁带盒底部,刻着一行极细的数字。
那不是出厂编号。
那是经纬度。
而且这组坐标正在以一种几乎肉眼可见的微小幅度跳动变化。
一股寒意瞬间穿透了被灼烧的神经。
这是他刚才通过磁粉还原逻辑时,顺带解开的那个“冗余项”——妹妹孙若曦的实时位置。
她不在家里。也不在之前设定的任何安全屋。
地图在他脑海中迅速构建。
那个坐标正沿着主干道高速移动,而移动的终点,竟然直指这里——这栋刚刚发生过剧烈EMP爆炸、此刻已经被特警重重包围的废弃医院。
“守约者”不仅仅是要杀她。
它是要把她当成饵,逼着已经逃出生天的孙晨宇,再重新杀回这个地狱。
“该死……”
孙晨宇猛地一脚将油门踩进油箱里,老旧的面包车发出一声悲鸣,在暴雨冲刷的泥泞路面上甩出一个疯狂的漂移,没有冲向安全的外围,而是掉转车头,正对着那扇刚刚被特警封锁的生锈铁门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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