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令人牙酸的抓挠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不规则的停顿。
那是皮肉在粗糙管壁上被强行拖拽的动静。
孙晨宇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头顶那块锈蚀的铁栅栏。
一股混合着烤肉焦糊味与高浓度福尔马林的气息,先于声音一步,像一条无形的毒蛇钻进了他的鼻腔。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那是刚才在S01罐体破碎时溅满全身的味道。
追下来的人不是那个瞎眼的陈国栋。
陈国栋现在应该还在上面对着空气崩溃。
能顶着温压爆炸的余波和化学灼伤,像疯狗一样循着气味追进下水道的,只有那个在二十年前就把“忠诚”刻进骨子里的前护工,梁伟。
孙晨宇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这里是雨污分流的节点,空间狭窄,唯一的出口被一道用来阻拦大块垃圾的铁栅栏封死。
而在栅栏右侧的墙壁上,嵌着一个布满油污的压力表盘。
表盘玻璃已经裂了,但那根颤抖的指针正极其不安分地指在红色区域的边缘。
沼气浓度:14.5%。
孙晨宇的脑海里瞬间跳出了那个致死区间的化学公式。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潭死水;但对于一个把城市管网图背了三年的工程师来说,这是上帝留给他的火药桶。
他没有选择拔出腰间那把从邵智宸身上顺来的裁纸刀,在极度狭窄且充满了滑腻苔藓的管道里,跟一个以蛮力著称且痛觉神经可能已经烧坏的疯子肉搏,那是找死。
他迅速蹲下身,从“孙雨”裂开的背部装甲缝隙里,强行扯出了一截用来传输触觉信号的磁带式排线。
这种老式的扁平排线表面镀有一层极薄的导电金属膜。
他动作极快,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但并不妨碍精度的把控。
排线的一端被他缠绕在那个因年久失修而轻微漏气的自动泄压阀上,另一端,被他轻轻搭在了一根从墙体里裸露出来的、还在滋滋冒着微弱电弧的高压辅缆旁。
这不是一个闭合回路。
这是一个等待闭合的陷阱。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就在耳边。
那道铁栅栏被一只烧得焦黑、皮肉外翻的大手狠狠抓住。
借着辅缆跳动的微弱蓝光,孙晨宇看清了那张脸。
梁伟的半张脸已经被高温蒸汽烫熟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红色,眼睑消失,眼球像金鱼一样突兀地瞪着。
“找到了……老鼠……”
梁伟的声音像是声带里卡了一把沙子。
他没有立刻冲过来,而是极其谨慎地抬起那只穿着绝缘胶靴的脚,试图跨过地上那滩散发着恶臭的积水。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为了阻拦垃圾,这道铁栅栏的底部焊接着一排密集的倒刺。
而孙晨宇刚才特意把那根连接着泄压阀的磁带排线,在倒刺上绕了一圈。
只要梁伟试图用力推开或者跨过栅栏,金属的形变就会瞬间拉动排线,让另一端接触到高压电缆。
孙晨宇甚至没有后退,他只是冷静地蹲在一段呈“L”型的混凝土挡墙后,双手抱头,张大了嘴巴——这是为了平衡耳膜内外的压力。
“去死吧。”梁伟嘶吼一声,猛地发力去推那道栅栏。
“咔哒。”
轻微的接触声被电流的爆鸣掩盖。
高压电弧顺着磁带表面的金属涂层瞬间击穿了空气,点燃了泄压阀口那团刚刚溢出的、浓度极高的甲烷气体。
“轰——!!!”
在这个密闭的管道空间里,爆炸并不像电影里那样火光冲天,而是一次沉闷而迅猛的气压暴击。
定向爆燃产生的气浪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拍在梁伟的胸口。
孙晨宇感到身下的混凝土都在颤抖,耳膜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刺痛。
他听到了骨骼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闷响。
那个像坦克一样的梁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气浪像破布娃娃一样掀飞,倒飞出十几米,重重地砸进了后方那片深不见底的淤泥区里。
“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从淤泥深处传来。
那是梁伟随身携带的对讲机。
在剧烈的撞击下,这台老式军用对讲机的频率锁定旋钮被磕坏了,自动跳转到了开放频道。
“……这里是守约者。确认目标S03失去信号。启动B方案。所有单位注意,坐标修正为北纬31度14分,东经121度29分,地下数据塔入口……重复……”
那个冰冷、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在空旷的下水道里回荡。
孙晨宇靠在墙上,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刚才也被震得不轻,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这个坐标……不是任何一家医院,也不是警察局。
那是市中心那座烂尾了五年的商业大厦的地基正下方。
原来如此。那里才是那个所谓“约定”的真正祭坛。
就在这时,一直被他背在身后的“孙雨”突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警告。机体受损超过45%。防御协议激活。声学驱逐模式启动。”
那具冰冷的仿生躯体里传出了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紧接着,一股极高频率的尖啸声从“孙雨”颈部两侧的微型扩音器里爆发出来。
“吱——!!!”
这声音并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它不作用于耳膜,而是通过头骨直接共振,像是一把电钻直接钻进了孙晨宇的大脑皮层。
视线瞬间模糊,强烈的眩晕感让孙晨宇几乎要呕吐出来。
这是一种利用次声波和高频波混合的非致命性武器,专门用来瘫痪人类的半规管,让人失去平衡和逻辑思考能力。
那是“孙雨”体内残留的最后一点保护机制,它把此刻抱着它的孙晨宇判定为了威胁源。
孙晨宇跪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脑袋。
但他没有去堵耳朵,因为那是徒劳的。
必须破坏这个频率。
他在浑浊的污水里摸索着,手指触碰到了一根冰凉的铁质水管。
那是通往地面的老式铸铁排水管。
孙晨宇咬紧牙关,强忍着脑浆沸腾般的剧痛,捡起旁边一块不知是谁扔下的半截扳手,用尽全力敲在了那根水管上。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不是乱敲。
他在心中默数着那个尖啸声的波峰。
“当!当!当!”
他以一种极快且固定的频率敲击着管壁。
铁管的震动频率在狭窄的空间里形成了物理回声。
物理学中,当两列频率相同、相位相反的波相遇时,振幅会相互抵消。
相干波干扰。
这是他在大学物理课上唯一没睡觉的一节课。
哪怕不能完全抵消,只要能打乱那个完美的杀人频率就够了。
果然,随着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混入,那种钻入脑髓的尖啸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那种令人作呕的眩晕感也在逐渐消退。
“孙雨”颈部的扩音器发出了几声不甘的电流杂音,终于彻底哑火。
孙晨宇扔掉扳手,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他伸手去检查“孙雨”的状态。
刚才的爆燃震动似乎震裂了这具仿生人的某种核心组件。
在那原本光滑苍白的脖颈皮肤下,一道细微的裂痕正在渗出液体。
孙晨宇凑近闻了闻,没有血腥味,只有一种淡淡的杏仁味。
那不是血。
那是高导电性的电解液,用来维持神经接口活性的生物燃料。
液体正顺着脊椎骨的一处凹槽缓缓流出。
孙晨宇的眼神凝固了。
在那道流出液体的脊椎裂缝深处,在那些复杂的电子元件和人造肌肉纤维之间,卡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芯片,也不是线路。
那是一把形状古朴的、带着物理齿痕的黄铜钥匙。
它被极其隐秘地封装在S03号机体的第三节颈椎骨里,就像是……这具身体本身就是为了运送这把钥匙而存在的容器。
孙晨宇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铜沿。
这就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后,所有的档案都消失了,唯独“孙雨”的机体被保留了下来。
因为数据库的大门是物理锁死的。而钥匙,就在受害者的骨头里。
要想取出这把钥匙,必须切开这层足以抵挡小口径子弹的仿生皮肤和下方的人造韧带。
孙晨宇摸了摸口袋,那把裁纸刀在刚才的混乱中不知道掉哪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那堆建筑废料上。
一截生锈的铁丝,正孤零零地从烂泥里支棱出来,尖端带着锋利的毛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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