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几百个重叠的哭腔像潮水一样退去,把孙晨宇一个人扔在死寂的观察室里。
汗水顺着鬓角流进领口,又冷又粘,像趴着一条湿透的鼻涕虫。
他没管那些,跪在那块地板中央,死死盯着那点暗红色的封蜡。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还是有些不听使唤,像是生锈的钳子,他只能用指甲去抠。
蜡封早就脆了,“崩”的一声裂成几瓣,露出了下面压着的一个信封。
信封不是白的,是那种用来包中药的牛皮纸,上面用黑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个字:给明天的我。
这笔迹丑得让人心酸,每一笔都在抖,撇捺全是反的——那是七岁的孙晨宇,正在笨拙地学着用左手对抗全世界。
孙晨宇感觉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他用牙齿咬开封口,倒出来一张薄薄的横格纸。
纸张已经受潮发软,上面的铅笔字迹晕开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
“今天小雨说,她看见穿白大褂的人把别的孩子关进地下室了。那里有好多水管的声音。我想报警,但妈妈捂住我的嘴,说不能说,说了就没药吃了。邵智宸把他的饼干分给我,他说大人都不可信,我们得自己记住。他说,用左手写下来的东西,脑子里的橡皮擦不掉。我们把地图藏在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纸张背面画着那张熟悉的城市地图。
那七个像断指手掌一样的标记点都在,但这回,在那个代表“心理康复中心”的红点正下方,多了一条蓝色的虚线,一直延伸到城市边缘的一个废弃坐标——城市地下水文站旧址。
原来那个所谓的“共犯”,早在二十年前就给他留了后门。
孙晨宇捏着那张纸,指关节泛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逃命,是在被动地接受邵智宸的折磨,却没想过,这根本就是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接力。
七岁的他把棒子递给了现在的他,唯一的赌注,就是他还能不能信自己一次。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在这栋楼里捡到的半截炭笔。
墙面就在手边,那层隔音海绵早就烂光了,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底色。
孙晨宇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甚至扯动了肋骨间的隐痛。
他抬起左手,那只曾经为了保护妹妹去抓烙铁、如今满是伤疤的手,稳稳地按在墙上。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心理建设,他只是觉得累了。
那种背着十字架走了三十年的累,在这一刻突然松了绑。
他在墙上写下五个字:我原谅自己了。
这几个字写得很难看,像刚学写字的小孩,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黑色的炭粉扑簌簌往下掉。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面前那堵巨大的单向玻璃突然发出了一声像是冰面开裂的脆响。
那种浑浊的、映着他自己狼狈倒影的镜面,像是被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变得透明。
这不是幻觉,是记忆的阀门彻底烂了。
玻璃那头,不再是空荡荡的房间。
十四岁的孙雨坐在那把掉漆的椅子上,身上不再是那件永远湿漉漉的病号服,而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她低着头,正拿着棉签蘸着碘伏,在自己左手掌心认真地画着一个“X”。
而在她身后,站着一个少年。
那是少年的邵智宸。
他个子已经蹿高了,那件不合身的白大褂显得有些滑稽。
他手里拿着一瓶镇静剂和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但他没有动手。
他的手悬在半空,哪怕额头全是冷汗,哪怕那个针管都在发抖,他也没有把针头扎下去。
“她在等你回来签字。”
玻璃那头的少年邵智宸突然转过头。
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现在的阴鸷和算计,只有一种就要撑不住的焦急,“孙晨宇,这不是放弃记忆的协议,这是解除封印的那个锁!”
椅子上的孙雨缓缓站了起来。
她走到玻璃墙前,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脖子上挂着的那颗乳牙吊坠贴在了两人之间的隔断上。
“哥。”
她的声音不需要通过空气传播,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你也该知道了。当年的火不是你放的,你没害死任何人。是你和邵智宸把我藏起来的。这次换你来选:是继续当那个替我扛罪、把自己活成疯子的哥哥,还是做回那个记得一切、敢带着我一起走的孙晨宇?”
话音落下,那颗贴在玻璃上的乳牙吊坠突然变得滚烫,像是一块烧红的碳。
牙根处那个微小的“S02”编号渗出一股幽蓝色的墨水,顺着玻璃表面蜿蜒流淌,最后汇聚成一行还没干透的新字:
【左手写的信,寄到了昨天——所以今天,你可以不逃了。】
孙晨宇感觉眼眶一热,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没擦眼泪,只是重新握紧了那根炭笔。
隔着一层玻璃,他的左手缓缓抬起,在那行蓝字的下方,重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孙、晨、宇。
不是代号,不是编号,是他的名字。
随着最后一笔“竖钩”狠狠划下,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刹那间,头顶那些像厉鬼眼睛一样闪烁的红色警报灯全部熄灭。
整栋废弃医院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紧接着,一排排惨白色的日光灯管接连亮起。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过后,光线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所有的阴影、灰尘、霉斑都无所遁形。
那些关于火灾的幻象、哭喊的童声、焦黑的墙皮,全都在这刺眼的白光下退潮般消失。
只剩下这条空荡荡的长廊,和尽头那个真实的观察室。
哒、哒、哒。
脚步声响了起来。
不急不缓,皮鞋后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声都带着那种特有的沉稳韵律。
孙晨宇扔掉手里的炭笔,慢慢转过身。
空气里那种陈腐的灰烬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檀香和廉价油墨的味道——那是邵智宸办公室里常年弥漫的味道,来自那个男人总是习惯性摩挲的咖啡杯垫。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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