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月梦中囚 第十一章，苏稔的故事（下）

苏稔在操场蹲到双腿发麻时，天边最后一点橘红彻底沉了下去。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准密码。

通讯录里那个备注“懒星”的号码，她看了足足三分钟。最后还是按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像敲在空罐头盒上的钝响。

没人接。

她又打了第二遍，第三遍，直到系统提示“对方暂时无法接通”。冷风卷着操场边的梧桐叶刮过来，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像生了锈的合页。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长。路灯在地上投下她晃晃悠悠的影子，一会儿被拉得老长，一会儿缩成一小团。走到小区门口时，她看见自家阳台上亮着灯，暖黄色的，像从前无数个傍晚一样。

可她站在楼下，突然不敢上去了。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抬脚走进了单元楼。电梯上升时，数字跳动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门开的瞬间，她听见家里传来的笑声——不是妈妈平时那种带着疲惫的笑，是很轻快，甚至有点雀跃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妈妈，脸上带着她许久没见过的笑意。“回来啦？快进来，看看谁来了。”

苏稔的目光越过妈妈的肩膀，落在客厅沙发上。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校服，连书包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挂件都分毫不差。女孩转过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和她镜子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姐姐回来啦。”女孩开口，声音清甜，像浸在泉水里的玻璃珠。

苏稔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她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你这孩子，睡糊涂啦？”爸爸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草莓，径直放在那个女孩面前，“这是阿稔啊。今天老师打电话来，说你这次模拟考进步特别大，数学居然考了全班前三，爸爸特意给你买了草莓。”

苏稔猛地看向爸爸：“爸，我才是……”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妈妈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么放学回来怪怪的？快过来坐，你妹妹——”她顿了一下，看向沙发上的女孩，眼神立刻软下来，“你姐姐刚说想去学画画，你不是一直报着美术班吗？正好带带她。”

沙发上的女孩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小口，抬眼看她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像冰碴子一样的笑意：“好啊，姐姐要是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苏稔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眼前这一切，像在看一场荒诞的默剧。爸爸妈妈的语气，他们的眼神，甚至客厅茶几上摆放的水果，都和她记忆里的家一模一样，可又处处透着诡异的错位。

那个女孩拿起她的书包，自然地走到她的房间门口，回头冲她笑：“姐姐不进来写作业吗？”

苏稔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玄关的鞋柜，发出“哐当”一声响。

“你到底怎么了？”爸爸的脸色沉了下来，“阿稔今天考得好，你不高兴吗？非要闹脾气？”

“我才是苏稔。”她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快别闹了，洗洗手吃饭。”

“我没有闹！”苏稔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你们看清楚！她不是我！我的数学从来没及格过，美术水平也远高于她，我根本不喜欢吃草莓，我——”

“够了！”爸爸打断她，语气里满是失望，“我们知道你最近学习压力大，但也不能这样胡搅蛮缠。你看看你妹妹，哦不，你看看阿稔，人家不光学习好，还懂事，你就不能学学她吗？”

“妹妹”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苏稔的耳朵里。

她看着沙发上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对方正安静地吃着草莓，仿佛眼前的争执与她无关。她看着爸爸妈妈脸上的失望和不耐烦，那是她从小到大最害怕看到的表情。

原来被自己的世界抛弃，是这种感觉。像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猛地拽出来，丢进冰天雪地里，连件外套都不给。

苏稔转身冲出家门，关门的瞬间，她听见妈妈在里面说：“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惊醒，又在她身后一个个灭掉。她一口气跑到楼下，冷风吹在脸上，眼泪被吹得冰凉。

她又一次摸出手机，手指因为发抖，好几次按错了号码。终于拨通尉迟星平电话时，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尉迟星平！你在哪？那个外来者……她来了！她就在我家！我爸妈……他们不认我了！你快告诉我，怎么办啊？”

听筒里只有一片嘈杂的电流声，像有人拿着收音机在胡乱调频。

“喂？尉迟星平？你听到了吗？喂——”

“沙沙——咔——”

电话断了。

她再打过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苏稔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漆黑。屏幕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睛红得像兔子。

原来他也不要她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心脏，不致命，却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尉迟星平正蹲在学校后巷的垃圾桶旁，翻找着什么。他下午跑出来的时候太急，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等发现时早就没了踪影。他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又把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指尖被碎玻璃划开了口子，血珠滴在满是污渍的地面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暗红。

“找到了……”他终于在一堆废纸下面摸到了那个熟悉的轮廓，手机屏幕已经摔得粉碎，黑屏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他疯了一样按开机键，可屏幕始终漆黑一片。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花巨额分数带进小世界的道具，知道一切的笔记本。

最后这一点路，他要帮她走完，走好，像自己一样安全的进入幻梦。

少女嘴角凄然的弧度与少年坚毅的眼神重合，他们会再见的，这是一次孽缘造下的罪过，将要跟他们一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