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黄海之滨,青市,节墨古城美食街。
11月傍晚的海风,还带着点白日的燥气,但吹不散“战狼驴火”摊子前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龙。
吕镖站在他那辆独一无二,极具网感的驴火摊车后,像一尊沉默的礁石,任由人潮和喧嚣拍打。
一米八的个头,迷彩工装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汗湿的草青色短袖,紧紧裹着鼓胀的胸肌和臂膀。
脸上,那副飞行员墨镜从出摊开始就像焊死了一样,遮住他大半张脸,只留下紧抿的唇线和线条硬朗的下颌。
头上扣着的战术圆边奔尼帽,虽沾了些油渍和面粉,却让吕镖这个曾经的最强炊事兵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根本不用吆喝叫卖,摊车和他本身就是最好的活字招牌和流量。
那是吕镖仿着大阅兵时,火出圈的网红《山猫全地形突击车》轮廓,纯手工搓出来的钢铁巨兽。
餐车棱角分明,覆盖着哑光深绿漆面,粗犷的铆钉裸露在外,车头甚至还被他恶趣味地焊了两个简化版的猫耳朵钢架。
这全地形“猫猫驴火战车”的造型,网感十足!
再配上他这身战狼硬汉范,往这一杵,就是妥妥滴流量密码。
“战狼,两个驴火!一个只放驴,一个只放火!”
一位穿着时髦瑜伽裤的小姐姐踮着脚尖把手机镜头对准他,嘴里喊着网络上的热评俏皮梗。
吕镖秒懂小姐姐的意思,为了人设形象忍着笑没应声,只是手上动作更快了几分。
他从旁边老汤锅里捞出一大块酱色深沉,颤巍巍冒着热气的驴肉,快刀切片,刀刃与厚实枣木案板碰撞,发出紧凑密集的“笃笃”声,像是敲击着一面小鼓。
另一只手抓起刚从土制吊炉里夹出来的火烧,圆滚滚,焦黄油亮,用刀尖利落地一划,热气“噗”地蒸腾而起,混合着面香和肉香,瞬间捕获了周围所有人的嗅觉。
夹肉,塞入切好的青椒碎,舀一勺浓郁的汤汁浇进去,再狠狠压实。
每一个动作都丝滑流畅,带着部队炊事班练就的精准节奏。
二十五块一个的驴肉火烧,用防油牛皮纸一裹,最后又单独拿出一个火烧,一起打包递给了小姐姐。
同时接过下一份皱巴巴的纸币,或者示意对方扫挂在车旁那个战术背包上的付款码。
“扫码这边,现金那边。”他偶尔也会开口,声音透过飞行墨镜,有点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
摊车周围,举着手机拍照录像的人就没断过。
“老铁们看啊!这就是咱们‘古城之光’!战狼驴火本尊!”
一个主播嗓门洪亮,“这肌肉!这造型!这车!硬不硬核?你就说这二十五花得值不值吧!”
人群嗡嗡地回应着,目光热切。
网红打卡点的魔力就在于此,吃的或许不只是味道,更是这种置身于流量风暴中心的参与感。
#猫猫车战神#、#战狼驴火#、#千年古城良心肉馅吃出幸福感#……
这些本地美食榜上的热搜词条,此刻就具象化在这辆钢铁猫猫车和这个墨镜硬汉身上。
吕镖的飞行墨镜下,视线扫过摊车上挂着的那个小木牌,上面是他和雯雯一起写的字——“奋斗!为了我们的小家!”。
雯雯,孤儿院的护理工,晚上偶尔在直播平台跳跳舞,是他的女朋友,他十八万八彩礼订下来的未来媳妇。
想到她,吕镖手上动作更稳了些。
这辆摊车,退役后这半年来的起早贪黑,每天数钱数到手软的充实感,都是为了那个看得见的未来。
吕镖今年刚满21岁,还算是个小青年,远远没到要娶妻生子的年龄。
可他却像一个疲倦了的老登,放弃留在部队晋升士官的机会,回到家乡,无比渴望和雯雯成立一个家庭!
似乎这与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有关吧!
吕镖心头一悸,“难道真是这个原因吗?!”
突然,裤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疯狂震动起来,一个接一个,像是催命符。
吕镖微微皱眉,没理会。
对于他这种钢铁直男硬汉来说,出摊时间,天塌下来也得等卖完驴火再说。
然而,今天的“天”,塌得有点快,有点狠。
摊车前,队伍里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有人低头看着手机,交头接耳,目光再投向吕镖时,少了之前的狂热,多了惊疑和审视。
“哎,你看‘真相哥’刚发的视频没?”
“哪个真相哥?”
“就咱们市第一大网红,那个专门爆料黑科技美食的博主!卧槽,出大事了!”
“什么情况?战狼驴火翻车了?”
议论声像瘟疫一样扩散开来。
吕镖包裹驴火的动作慢了一瞬,他听到了“真相哥”三个字。
那个女友雯雯无比崇拜,经常挂在嘴边,以尖刻和所谓“较真”闻名的本地测评博主。
他心头莫名一沉。
就在这时,一个刚付完钱,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驴火的年轻小哥。
突然,“呸”地一声把嘴里的肉吐在了地上,脸上是夸张的嫌恶:
“操!这什么味儿?不对啊!跟以前吃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假的吧!”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周围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吕镖猛地抬头,飞行墨镜的视线锐利如刀,钉在那个年轻小哥身上。
他吓一愣神,还没再次开口,另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
声音来自一个一直举着手机对着吕镖拍摄的中年女人:
“恐怕是心里有鬼了吧?‘真相哥’都实锤了!你这驴肉里掺了马肉!检测报告都出来了!马源性DNA!听见没?马肉!”
“马肉?真的假的?!”
“我说怎么今天这味道怪怪的!”
“退钱!麻蛋,亏我还排了这么久的队!”
“咦~真膈应银?!网红东西信不得!都是骗人滴!”
“@平安古城,@古城小卫士,我要实名举报!”
……
刚刚还井然有序的队伍瞬间炸锅,质疑、谩骂,要求退钱的声音混成一片。
无数手机镜头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对准了摊车后的吕镖,要捕捉他任何一丝慌乱的表情。
吕镖钉在原地,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握着切肉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
飞行墨镜隔绝了外界对他眼神的探究,却隔不断那汹涌而来的恶意声浪。
他张了张嘴,想吼一句!“老子用的都是正经驴肉!”,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信誉崩塌的速度,比建造它时快了千倍万倍。
混乱中,吕镖裤兜里的手机还在不屈不挠地震动。
他下意识地摸出来指纹解锁,屏幕亮起,直接跳出来的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雯雯大宝贝”。
一丝暖意在心中升起,他立刻划开接听。
屏幕那头的雯雯,背景是她熟悉的直播间,粉色的窗帘,柔光打得很足。
但她今天没扮兔女郎跳舞,脸上也没有往日甜美笑容,反而是正襟危坐,梨花带雨眼圈通红地对着镜头抽噎:
“家人们……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和吕镖只是普通朋友,他做生意的事情我完全不知情的……”
她哭得肩膀耸动,演技前所未有的精湛!
“我也被他骗了!我一直以为吕镖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他居然卖假货坑大家!我对不起支持我的家人们……”
“从现在起,我和他再也没有任何关系!我在这里给大家道歉了!”
“而且!我…我第一时间给执法叔叔打了电话!”
吕镖听着手机扬声器里清晰无比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心脏。
墨镜下的瞳孔难以置信地睁大,浑身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冻结。
“雯雯……”他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无声的呢喃。
几乎在雯雯挂断视频的下一秒,一个新的来电挤了进来,屏幕上跳动着备注“张老板”,他的驴肉供应商。
吕镖手指僵硬地划过接听键,放到耳边。
对面传来张老板焦急万分,甚至带着哭腔的声音:
“吕、吕老弟!对不住!俺对不住你啊!”
“俺……俺也被狗日的上家坑了!哎~那批货……它……它真有问题!我现在人也找不到了!钱……钱我也赔不起了!你……你自求多福吧!”
“嘟…嘟…嘟…”
忙音响起,像是一锤定音。
周围的喧嚣骂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闻风而动的电话开始疯狂涌入,吕镖的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不同的号码,相同的逼仄。
他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形第一次显得有些佝偻。
他看着眼前那些曾经洋溢着笑脸的食客,此时却写满愤怒!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苦心经营的一切,对未来的所有憧憬!
在那个“真相哥”的揭露视频、未婚女友大义灭亲举报和供肉商跑路中,轰然倒塌,碎得干脆利落,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将吕镖拉回现实的是呼啸而来的警笛声,红蓝闪烁的警灯刺破了美食街喧嚣的夜色,也瞬间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了几分。
几名执法人员分开围观人群,径直走向如同孤岛般的驴火摊车。
为首一人亮出证件,语气严肃:
“你就是吕镖?今日傍晚接到多位市民群众举报,称你涉嫌销售假冒伪劣食品牟取巨额暴利。请你配合我们调查,并说明情况。”
周围围观的手机镜头立刻转向了这更具冲击力的抓捕场面,闪光灯此起彼伏。
众怒难犯,人言可畏的道理,吕镖自然是懂的。
他没有争辩,只是沉默地伸出手。
当冰冷的手铐扣上腕骨,周遭所有的喧嚣与
指责,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
吕镖的心,如闻万马齐喑(yin),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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