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杀死大海。 第九章：谎言的颜色

救护车的鸣笛声远去，带走了因巨大悲痛而昏厥的苏轻竹母亲。韩冬和苏轻竹被留在原地，像两棵被风暴摧残过的小树，等待着另一拨人的问询。

来者不是警察，而是几名身穿便服、但气质冷硬如铁的男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的眼神锐利，下颌线绷得很紧。在他的情绪“光谱”中，韩冬看不到普通公务员的【按部就班】，而是一种深沉的【戒备】和一种被压抑得很好的【厌倦】。仿佛同样的场景，他已经处理过太多次。

“韩冬，苏轻竹。”男人言简意赅地报出了他们的名字，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确认，“我们是市安全协调办公室的。关于研究所发生的事，我们需要你们配合做个笔录。”

整个过程与其说是问询，不如说是引导性的告知。男人没有问他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为事件定了性——“一场因实验性化学气体泄漏引发的不幸事故。”

韩冬沉默地听着。他能清晰地“看”到，男人在说出“化学气体泄漏”这个词时，他自身的情绪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这是一种完美的【程序化谎言】。不是出于恶意的欺骗，而是一种系统性的、不带感情的抹除。

苏轻竹靠在韩冬的身边，浑身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她身上那片令人心悸的【死灰色】，在听到官方结论时，泛起了一丝【怨恨】与【不信】的暗红色涟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绝望所吞没。她知道那不是真相，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追问真相是什么了。

做完笔录，男人深深地看了韩冬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们会安排人送你们回家。”男人最后说道，“记住，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社会恐慌，也为了尊重逝者，请不要对外界谈论任何细节。”

这是一个包裹着“善意”的警告。

回家的路上，韩冬一直将苏轻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依旧冰冷，但至少，不再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不断地、笨拙地向她“投射”着【陪伴】与【支撑】的情绪，像是在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温暖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将她送到家门口。苏家的亲戚已经赶到，屋里传出压抑的哭声。在分别的刹那，苏轻竹终于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韩冬，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那个已经破碎的家。

韩冬站在楼下，直到屋内的灯光亮起，才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转身离开。

夜色已深。城市依旧喧嚣，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闪烁着，将夜空染成一片虚假的繁华。路上的行人嬉笑打闹，他们的【快乐】、【放松】、【期待】……这些鲜活的情绪色彩，此刻在韩冬眼中，却像是一幅即将被撕碎的、无比脆弱的油画。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将整个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在发出轻微的嗡鸣。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部失控的电影在他脑中反复播放。Biao叔的警告，研究所的封锁线，盘踞不散的【恶意】，苏轻竹身上那片死寂的灰色，以及……他最后“看”到的那段不属于人间的、滑腻的肢体。

他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首先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兰江市海洋研究所”。

跳出来的，全是清一色的官方通稿。措辞和那位“办公室”的男人说的一模一样——“实验性化学气体泄漏”、“不幸事故”、“相关善后工作正在有序进行”。评论区被关闭，任何试图讨论真相的帖子都会被瞬间删除。

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正在将真相死死地捂住。

韩冬感到一阵心寒。他换了几个关键词，尝试输入“怪鱼”、“禁航区”、“码头封锁”。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仿佛这些事情从未发生过。

谎言。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下。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无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面对这种系统性的信息封锁，他就像一粒试图撼动大坝的沙子。

但他不甘心。

他想起了那些好莱坞电影里的情节，开始尝试使用代理服务器，切换不同的IP地址，用翻译软件拼凑出蹩脚的英语、日语、俄语，在各种国外的搜索引擎和社交媒体上进行搜索。

他搜索的词汇很混乱，也很绝望：“oceanmonster”（海洋怪物）、“strangecreatureattack”（奇怪生物攻击）、“governmentcover-upsea”（政府掩盖海洋）。

大部分结果都是垃圾信息、都市传说和廉价的恐怖故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越来越失望的脸。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在一个需要特殊浏览器才能访问的、界面简陋的俄语论坛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帖子。帖子的标题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内容只有一个外部视频链接，下面跟着几条同样是乱码的回复。

出于某种直觉，他点开了那个链接。

页面跳转到一个不知名的、服务器似乎在东欧某国的视频网站。视频开始加载，画面质量极差，充满了噪点，像是一部很多年前的手机拍摄的。

视频的拍摄地点似乎是一艘船的甲板，能听到剧烈的风声和俄语的惊慌叫喊。镜头晃动得非常厉害，对准着漆黑的海面。

突然，一道惨白的探照灯光柱撕裂了黑暗，照亮了船侧的一片海域。

就在那光柱之下，一个巨大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正攀附在船体上。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大块正在蠕动的、苍白的肌肉组织，表面覆盖着一层油亮的粘液。无数条细长的、类似触手的肢体从主体上伸出，深深地抠进船体的钢铁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视频只持续了短短七秒。

在最后一秒，那团“肉块”的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中没有眼睛或嘴巴，只有一片更深邃、更纯粹的黑暗。

然后，视频戛然而止，页面显示“视频已被删除”。

韩冬僵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他没有被视频里那怪物的外形吓到，尽管那已经足够恐怖。真正让他如坠冰窟的，是在那怪物出现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冰冷到灵魂深处的【恶意】，顺着网线，透过屏幕，跨越了不知多少万里的距离，狠狠地刺入了他的感知！

那股【恶意】，和今天下午盘踞在海洋研究所的，一模一样！

是同一种东西！

他疯狂地刷新页面，但视频链接已经彻底失效。他又返回那个俄语论坛，发现连那个帖子本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韩冬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没有得到答案，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他不知道那段视频拍摄于何时何地，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它和兰江市的事件有什么具体的联系。

但他终于明白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兰江市发生的事情，不是唯一的。

在世界的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同样的事情也发生过。而那个负责掩盖真相的、看不见的庞大组织，它的触手也同样伸到了那里。

他所以为的日常，不过是建立在一个巨大谎言之上的脆弱舞台。而现在，舞台的幕布被撕开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口，让他窥见了幕后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他不是在对抗一个孤立的、偶然出现的怪物。

他，以及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或许都在一个更庞大、更恐怖的阴影之下，随波逐流，却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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