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苏轻竹离开后,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种安静和她在这里时的安静,截然不同。
她在这里时,安静是温润的、饱满的,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将所有外界的噪音都温柔地吸收殆尽。而她走后,安静变得空洞、稀薄,像抽走了空气的真空罩,让韩冬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韩冬站在光里,却没有感觉到丝毫暖意。他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刚才被苏轻竹细心擦拭过的桌面。
那里,几个进口药的瓶子被码放得整整齐齐。瓶身上的德文和英文标签,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他的“病”,其实是有名字的。
只不过,名字有很多。
他记得六岁那年,父母第一次带他去京都的儿童精神研究中心。在那个窗明几净、摆满了可爱玩偶的诊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国内最顶尖的专家,在观察了他整整一个下午后,给出了第一个诊断——“重度感官统合失调,伴随非典型社交障碍”。
一个他听不懂,但能从父母凝重的表情中感受到分量的词。
后来,随着他长大,那些诊断书上的名词也在不断变换。“超敏反应综合症”、“情感共情障碍谱系”、“镜像神经元系统异常亢奋”……每一个名词都代表着父母带着他辗转于各大城市的又一次希望与失望。
他的家庭条件,用陈胖子的话来说,是“小资”。父亲是市内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母亲是本地大学的外语教授。这个家境,足以支撑他们为韩冬的“怪病”进行一场旷日持久、且花费不菲的“战争”。他们几乎倾尽所有,为他寻找着一个名为“治愈”的渺茫可能性。
所有医生和专家的解释,最终都殊途同归,指向一个核心——韩冬的大脑,像一部接收能力过强,却完全没有调频和音量控制功能的老式收音机。普通人只能接收到自己“频道”的信号,而他,能同时接收到周围所有人“频道”的情绪信号,并且是以最大音量、毫无过滤地在脑中播放。
别人的喜怒哀乐,于他而言,不是感同身受,而是切肤之痛。
这也是为什么,他必须依赖药物。那些昂贵的进口药片,作用只有一个:强行调低他这部“收音机”的接收灵敏度,让全世界的嘶吼,变成可以勉强忍受的噪音。
他拿起一个药瓶,轻轻摇晃,里面传来沉闷的药片碰撞声。这是他父亲托德国的朋友,从一家神经学诊所寄来的最新药物。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书桌的相框里,是去年夏天他们在瑞士苏黎世湖边拍的照片。照片上,父亲依旧儒雅,母亲依然温婉,但他们的笑容里,都藏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他们已经在那边待了快半年了。母亲以访问学者的名义,带着他所有的病历,去拜访一家欧洲顶尖的脑科学研究机构。他们对外宣称是去进行学术交流和旅行,但韩冬知道,他们只是换了一个更远的地方,继续着这场永不言弃的战争。
每天早上八点,雷打不动,他都会收到母亲发来的短信。内容也总是大同小异。
韩冬拿起手机,点开了那条刚刚收到的新消息。
【冬冬,今天感觉怎么样?药有按时吃吗?轻竹家的阿姨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皮蛋粥,记得趁热喝。我们这边一切都好,昨天去见了布鲁诺教授,他看了你的资料,说很有意思。别担心,爸爸妈妈很快就回去了。】
韩冬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回复了一个字:【嗯。】
他知道,父母的爱,就像这条跨越了六个时区的短信,沉重、遥远,带着无法触及的温度。这份爱,是他痛苦的根源之一,也是他无法放弃自己的唯一枷锁。
而苏轻竹……
他看向那个已经被她洗刷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的保温饭盒。
苏轻竹的母亲和自己的母亲是闺中密友。在父母远赴瑞士之前,母亲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交给了她,红着眼眶,用一种近乎托孤的语气说:“小竹,阿姨不在家,冬冬就拜托你了。”
从那天起,苏轻竹就成了他的“监护人”。她比他的闹钟更准时,比他的药物更有效。她用她那独有的、天青色的宁静,为他在这片嘈杂的世界里,撑起了一片小小的、无声的领域。
这份日复一日的守护,早已超越了“青梅竹马”和“邻家妹妹”的范畴。它更像是一种本能。
一种飞鸟对天空的本能,一种旅人对灯塔的本能。
就在韩冬的思绪飘远时,手机毫无征兆地狂响起来,刺耳的铃声像一把电钻,瞬间钻透了他刚刚建立起的精神壁垒。
屏幕上,“陈胖子”三个字正在疯狂跳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冬子!你人呢?!活过来了没啊?!”
陈胖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像一颗小型炸弹,在韩冬的耳边轰然引爆。他那毫无杂质的、明亮的橙红色【兴奋】情绪,隔着电波都烫得韩冬脑仁发疼。
“今天可是《拳皇97》的年度总决赛!兰江街机厅的生死之战!我跟猴子那帮人赌了三箱橘子汽水!你这个‘人形裁判’再不来,我就要被他们黑到姥姥家去了!快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韩冬下意识地想拒绝。他想拉上窗帘,吞下药片,缩回那个只有自己的、黑暗的茧里。
但是,他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想起了苏轻竹拉开窗帘时,眼中闪动的光。
他想起了她说的:“总会好起来的。”
或许,好起来的第一步,就是走出这个房间。
“……知道了。”
韩冬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给我十分钟。”
挂掉电话,他走到衣柜前,打开了那扇许久未曾主动开启的柜门。里面清一色是深灰和黑色的T恤、卫衣,那是他为了降低存在感、减少外界关注而选择的保护色。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沉闷的颜色,最终,停在了一件被挤在最角落的、略微有些发白的浅蓝色T恤上。
那是去年生日时,苏轻竹送给他的。
他将它取了出来。
今天,他想换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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