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生天下 一百五十六章：苏醒

凤红的脚步停下，颤抖的后背显示她强抑者悲痛。一蒙予贞还在后面边哭边哀求着。

“凤红姐！你千万别不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他低声说着，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凤红还是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脚步停住。

蒙予贞咬了咬牙，绕到凤红面前，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碎石路上。火辣辣地疼。可他顾不上这些，仰着头看着凤红凄冷的脸蛋，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凤红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都是我的错……要是我不说那些话……李大哥不会走，不会去山里，不会……”

蒙予贞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哭得浑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

凤红看着涌哭流涕的蒙予贞，含泪的猫目闪过怜惜之意。轻轻蹲下身，双手拉起他。两人四目对视。蒙予贞满脸是泪，鼻涕混着血泥糊在脸上，眼睛红得吓人。凤红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灰垢鼻涕。动作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累。

“小蒙子。”她低声说，“我只是心情不好，哪会真不理你。”

蒙予贞猛地抬头，眼里还含着泪，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凤红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起来吧，地上凉。”

他借着她的力勉强站起来，可刚走一步，腿一歪，差点又摔倒。凤红皱眉，一把掀开他裤脚，发现膝盖上几处伤口，有的还在渗血，边缘都红肿了。

“你这是什么时候伤的？”她声音低了下来。怎么这么不小心

“填坟的时候……石头划的。”他低头小声说，“当时不觉得疼，就没说。”

“你一个小屁孩，逞什么能？”她语气重了些，可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她蹲下身，抓了把干燥的黄土，捻碎了撒在他伤口上。蒙予贞咬着牙忍着，一声没吭。

“以后再这样，我真不管你了。”她说完，站起身，却没松开扶他的手，“走吧，回去了。”

蒙予贞没动，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久，忽然开口：“凤红姐，你知道吗？刚才……我进去看了一蓉姐姐。”

凤红脚步一顿。

“她醒了。”

凤红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他双臂，力气大得让蒙予贞晃了晃：“你说什么？”

“蓉姐姐醒了！”蒙予贞急急地说，声音发颤，“我进去的时候，蓉姐姐眼睛睁着，看着屋顶。我喊她，她转过头看我，还……还轻轻捏了我的手！她想说话，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凤红呆立不动，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嘴唇微微抖着，像是不敢信，又怕自己听错了。

“你没看错？”她问。

“我没看错！”蒙予贞急了。“蓉姐姐真的醒了！我怕你不信，一直守在那儿，就等着告诉你！凤红姐，蓉姐姐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凤红突然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捂住嘴。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嘴角却扬了起来，像是笑，又像是哭。

“老天爷……”她喃喃道，“你总算睁眼了……”

她猛地转身，拉着蒙予贞就往窑洞走：“快！咱们去见蓉姐姐！”

“你慢点！”蒙予贞被她拽得踉跄，“我腿疼——”

“疼也得走！”她回头瞪他一眼，眼里还含着泪，可那股倔劲又回来了，“你摔倒了，我就背着你！”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回赶。夕阳斜照，影子拉得很长。凤红走得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蒙予贞反手一把拽住她。她心里一热没甩开他，只是抓紧了他的胳膊，脚步更快更稳。

快到窑洞时，凤红忽然放慢了脚步。

“小蒙子你先进去看看，蓉姐姐现在是否还醒着。”她低声说。

蒙予贞点头，松开她，独自推开木门进了窑洞。

里面很安静。黄玉蓉果然睁着眼，正望着门口的方向。见他进来，她的眼眸轻轻动了动，唇角轻扬。

“蓉姐姐！”蒙予贞冲过去，扑到炕边，“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凤红姐在外面，她马上进来！”

黄玉蓉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

蒙予贞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蓉姐姐你……你千万别再睡了……我们都等你……李大哥他……”

他说到这儿，声音戛然而止。

黄玉蓉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眼神变得专注，像是在追问。

蒙予贞咬住嘴唇，不知该怎么说。

这时凤红走了进来。她站在门口，看着炕上的黄玉蓉，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黄玉蓉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凤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几步冲到炕前，跪下来，一把抓住黄玉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蓉姐姐……”她声音哽咽，“你终于醒了……你终于……回来了……”

黄玉蓉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两个字：

“别哭。”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凤紅和蒙予贞都听见了。

凤红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可这次是笑着哭的。她一边抹泪一边点头：“我不哭，我不哭了……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蒙予贞坐在炕沿，看着她们俩，眼圈又红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伤，忽然觉得一点都不疼了。

黄玉蓉的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缓缓移向角落——那里还放着李三斤的柴刀，刀刃沾着干涸的泥，刀柄磨得发亮。

黄玉蓉的手指突然收紧，攥住了凤红的手。

凤红察觉到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李大哥砍柴用的刀。”蒙予贞小声说。

黄玉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点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

凤红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先别说，你刚醒，得歇着。”

黄玉蓉没再坚持，可眼神却没离开那把刀。

屋外，风穿过破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响动。凤红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柴刀。

刀很沉。

她用袖子一点点擦去刀上的泥，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宝贝。擦完，她把它竖在墙边，正对着炕头的位置。

“你放心。”她低声说，“东西都在，人都在。”

黄玉蓉看着那把刀，又看向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蓉姐姐，你饿不饿？我给你熬点米汤吧？”凤红抹了一把润湿的腮。

黄玉蓉看了他一眼，轻轻眨了两下眼。

凤红立刻说：“我去烧火。”

她转身往灶台走，路过蒙予贞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个动作很轻，可蒙予贞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灶膛里很快燃起火苗，映得整个窑洞明亮了许多。凤红蹲在灶前添柴，火光跳动在她脸上，照亮了还未干的泪痕。

黄玉蓉静静躺着，目光从蒙予贞移到凤红，又缓缓闭上眼。她的呼吸比之前稳了许多。

就在这时，黄玉蓉的手又忽动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凤红立刻察觉，快步走回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黄玉蓉没睁眼，只是用尽力气，将右手抬离床面，颤抖着指向门外——

正对着松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