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提刑司大牢最深处,阴冷潮湿的空气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
柳青瑶并未理会黄文书那套求饶的说辞,只将一盏油灯推到他面前,昏黄的火光映着她毫无波澜的脸,声音比这地牢的石头还冷:“观星台,从地基到顶层,画出来。错一笔,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让你用手腕画。”
死亡的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黄文书涕泪横流,抓起炭笔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却不敢有丝毫耽搁。
很快,一张扭曲但结构清晰的草图在潮湿的地面上成形。
他一边画一边哆哆嗦嗦地解释,这座直通天际的观星台,真正的玄机全在地下。
台基之下,竟是三层掏空的地宫。
最底层名为“引星殿”,殿内遍布中空的紫铜管道,如蛛网般盘根错节。
每逢冬至子时,只需在特定的入口点燃一种以鲸油和地火硫磺秘制的香料,烟气便会顺着管道升腾,从观星台顶端的阵眼喷出,遇冷凝结,火星四射,形成那“天火降世”的骇人幻象。
中间层是“藏炉阁”,黄文书说到这里,声音都变了调。
那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骨灰罐,每一个都用朱砂写着编号,从甲字一号,一直排到了庚字七号。
那些,都是历年来被选作“炉鼎”的女子的最终归宿。
而最顶层,才是皇帝亲临,用以祭天祈福的场所。
柳青瑶的目光死死钉在图纸上,指尖顺着那复杂的铜管系统缓缓移动。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指着“引星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标注着一个巨大的通风口。
她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刀:“这通风口,通向何处?”
黄文书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是……是北岭废弃的矿道,用以……用以输送地火之气,助燃香料……”
一道电光在柳青瑶脑中炸开!
原来如此!
所谓引动地脉,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地火之气,竟是人为从矿道输送进去的!
这不仅是一个祭天骗局,更是一条完美的、不为人知的运输和抛尸通道!
她立刻回到衙门,以“年终稽查”的名义,要求调阅京城各大道观及官办焚化炉近三年的所有记录。
她要知道,那些女孩是如何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的。
果不其然,李师爷再次像块绊脚石一样挡在她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柳大人,焚化炉之事,常有钦天监和皇家道院介入,属机密。您这稽查……怕是于理不合啊。”
又是钦天监!
柳青瑶心中冷笑,她知道硬闯无用。
她转身就走,却不是放弃,而是换了一条路。
她径直找到了京城仵作行的老行尊王伯,将几桩无名女尸案的疑点和盘托出,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焚尸过程中的异常现象可能引发的“疫病风险”。
“王伯,您想,若尸身有异,焚烧不净,混入寻常百姓的骨灰之中,万一有毒性残留,污染水源土壤,这可是祸及满城的大事!”
王伯一听,脸色顿时凝重。
公共卫生,这可是戳到了所有底层百姓的痛处。
柳青瑶趁热打铁,提议由王伯牵头,联合京城所有仵作、殓师、焚化工,发起一场“仵作同业联署”,以“验骨辨毒,杜绝疫病,关乎公共卫生”为由,集体向府衙请命,要求开放近三年所有官方焚尸档案,以供查验。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
差役群体平日里地位低下,却是最了解城市阴暗面的人。
柳青瑶的理由正大光明,瞬间点燃了他们的情绪。
一时间,联署书上按满了鲜红的手印,舆论压力如潮水般涌向府衙。
周文远被这阵仗搞得焦头烂额,面对法理和民意的双重压力,他只能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允了。
他哪里知道,柳青瑶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公共卫生,而是要在那堆积如山的档案里,找出那把解开“炉鼎”之谜的钥匙。
档案室的门应声而开,一股陈腐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柳青瑶一头扎了进去,一本本地翻,一页页地筛。
终于,她的目光定格在七份档案上。
这七名女子,身份各异,但死因出奇地一致——“暴病身亡”。
更诡异的是,她们的死亡和焚化时间,都惊人地集中在每年冬至前后的几天里。
她翻到焚化工的记录,瞳孔猛地一缩。
上面反复出现了几个相同的词眼:“火色偏赤,异香刺鼻”、“尸身凝而不散,有腥气”、“需连烧三日方能成灰”。
这描述……与她之前在庚七号骨灰罐中发现的残余物燃烧特征,一模一样!
她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骨灰样本,与档案中记录的灰烬成色描述仔细比对。
完全匹配!
一股寒意从柳青瑶的脊椎升起。
她明白了,这些可怜的女子,即便死后,也没有得到安宁。
她们的尸骨,被当成了某种特殊的“药引”,在焚化炉里进行了二次炼制!
她将这七份档案,连同之前那份无名女尸的,一共八份,并列在长桌上排开。
从八年前的冬至,到去年的冬至,每一年,都有一位年轻女子“暴病身亡”。
这哪里是档案,这分明是一张沾满了鲜血的“杀人周期表”!
柳青瑶拿起笔,在卷宗的空白处,用一种淬了冰的笔迹,冷冷地写下一行批注:
“一年一人,十年成丹,百年换命。”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常规手段已尽,剩下的,只有险路一条。
她连夜找到了吴家村的族长吴老根,那个守着祖宗秘密的老人。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探,而是将那张“杀人周期表”拍在了他面前。
“老爷子,这不是天灾,是人祸。你的女儿,孙女,村里所有的女孩,都活在这张‘桌子’上,下一个会是谁?”
吴老根浑浊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怒火与恐惧。
在柳青瑶的逼视下,他颤抖着从祖宗牌位后,取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图——那是吴家历代族长代代相传,用于秘密祭祀祖先时行走的地下通道网络,《祭路图》。
图上,一条早已废弃的地下水渠,其末端竟直指观星台的地基!
柳青瑶立刻命柳二牛组织信得过的村民,以疏通水渠防汛为名,连夜清理其中淤塞的泥沙。
行动当夜,月黑风高。
就在柳青瑶准备带人出发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是陆九。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递来一枚沉甸甸的黑铁腰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兽首。
“指挥使说,你可以进去,但只能带一个人。”
陆九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出来的时候,最好别让人看见你是怎么出来的。”
子时三刻,柳青瑶与换上一身劲装的陆九,如两道鬼影,悄然潜入腥臭的地下水道。
水道尽头,一道厚重的铁栅栏拦住了去路,大锁锈迹斑斑。
柳青瑶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粘稠的膏状物,小心地涂抹在锁芯上。
那是她用醋糟和粗盐反复熬制成的强效酸液膏。
“滋滋”的腐蚀声在死寂的通道里显得异常刺耳。
片刻之后,看似坚固的锁芯被蚀穿了一个小洞,轻轻一掰便应声断裂。
推开沉重的暗门,一股混杂着朱砂、香料和尘土的奇异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宏伟得令人窒息的巨大地宫。
墙壁上用宝石镶嵌着繁复的星图,地面上铺满了玄奥的朱砂符线,而在地宫正中央,四具黑沉沉的空棺静静陈列,棺首分别用古篆刻着“甲一”、“甲二”、“甲三”、“甲四”。
这里,就是“引星殿”。
柳青瑶一步步走近,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最近那具“甲一”号石棺的棺盖。
就在触碰的瞬间,一丝极其细微的震动从指尖传来,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呼吸,又像是整个地宫的脉搏。
她猛地抬头,透过地宫穹顶那块巨大的琉璃瓦,能清晰地望见夜空中流转的漫天星辰,那景象,宛如一只俯瞰人间的冷漠巨眼。
她收回手,环视着这处处透着诡异与邪恶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低声自语:“你们说,这是通天之路……可在我眼里,这不过是一条肮脏的排污沟,上面恰好盖了座金碧辉煌的庙。”
话音刚落,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入口的阴影之中,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你说得对。但从现在起,这条沟,归我管了。”
柳青瑶霍然转身,只见陆远洲缓缓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在星辉下显得轮廓分明的脸。
他手中的绣春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刀身映着穹顶透下的微光,漾开一圈圈凛冽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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