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走近了看,那根本不是什么碑,是一口倒扣的黑陶瓮。
这瓮平日里是村头王二用来腌咸菜的,此时却把那块写着“此地休眠中”的木牌给罩了个严严实实。
瓮口和泥地接触的地方,渗出了一圈细密的水渍,把原本干燥的土晕染成了深褐色。
黄芽子蹲下身,两根手指捻了捻那圈湿土。
凉的。
不是那种阴森森的寒气,是那种大热天里井水刚打上来的沁凉。
原本这块地像是在喘气,土层一鼓一鼓的,可现在被这口瓮一罩,动静全没了。
泥土板板正正地铺在那儿,温度恒定得像是被谁施了定身法。
有人嫌它吵?还是怕这口气泄了?
黄芽子眉头皱成个“川”字,右手本能地探出去,想把那口瓮掀开看看底下的木牌还在不在。
指尖离着瓮底还有三寸,停住了。
一股子怪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钻进脑壳——就像是看到只熟睡的老虎,或者是刚哄睡着的奶娃子,心里头那个“千万别手欠”的警钟敲得震天响。
不是怕危险,是觉得不落忍。
这地好不容易睡个踏实觉,这一掀,怕是要把这一方水土的起床气都给招出来。
黄芽子把手缩回来,在大腿侧面的布料上蹭了蹭泥,起身的时候连膝盖骨都没敢发出脆响。
她倒退着走了两步,转身离开的时候,脚后跟都是虚着落地的,生怕踩重了惊着底下的什么东西。
老槐树下,日头偏西。
巡昼今儿个没带纸笔,那个让他视若性命的书匣子也没背在身上。
他就那么干坐在石墩子上,两眼发直地盯着林间那片空地。
要是换了往常,这会儿早该有穿堂风过林子,叶子互相拍打的沙沙声能响一下午。
可今天,连只路过的麻雀都像是懂了规矩,绕着林梢飞,半点声响不落地。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巡昼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刚欠起半个身子想去瞅瞅究竟,动作却僵在半空。
不对。
这不是死寂,这是“不动”。
他慢慢把身子沉回去,屁股重新贴实了石墩,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皮子那一搭,把世界关在了外头。
呼吸放平,心跳压缓。
那是种很玄乎的感觉,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巨人在打盹。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皮肉感觉到的——脚底下的地砖、背后的树皮、乃至这空气里的每一粒尘埃,都在按照同一个极慢极慢的拍子,一下,又一下地律动。
那是空间自己在喘气。
巡昼那张常年严肃得像块花岗岩的脸上,嘴角忽然极细微地勾了一下。
他没动笔,因为这“无动”本身,就是这世上最浩大的文章。
夜深了,积锅巷里的雾气比平日重了几分。
眠娘手里提着那盏不怎么亮的灯笼,走得不紧不慢。
巷子深处那口破锅,水珠子还在滴。
“嗒、嗒、嗒。”
三声一组,雷打不动。
只是今晚这动静听着格外沉,每一滴砸进水面,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耳膜深处,震得人心头发颤。
眠娘走到锅边,没像以前那样去探头看倒影,而是从怀里摸出个指甲盖大小的铜铃铛。
她手腕一抖,把铃铛悬在了锅口上方。
没风,铃舌像死的,纹丝不动。
直到第四十九组水珠子砸下去。
“叮——”
铃铛没人碰,自己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清越得吓人,那一圈音波荡开,竟把锅口上方那一团聚而不散的白雾给震散了。
雾气散开的瞬间,恍惚间凝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那影子懒洋洋的,像是刚伸了个懒腰,又像是随便摆了个手势,甚至没等眠娘看清五官,就彻底散进了夜色里。
眠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把铃铛塞回衣襟,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
步子迈多大,频率有多快,跟进巷子前分毫不差。
灶房里,太白金星正对着那口行军灶发愁。
愁的不是没柴火,是这火太“肉”了。
灶膛里那团火苗子已经不是蓝色了,深得发黑,像是墨汁染的。
扔进去一把干柴,要在往常早该噼里啪啦爆出火星子,可这会儿,那木柴像是被这黑火给催眠了,一点点慢吞吞地从外皮往里红。
一撮柴火,竟然能烧整整一夜。
太白金星试探着又塞了根粗柴进去。
火苗子“蹭”地一下缩了回去,像是嫌挤,又像是嫌烦,火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截。
老头子一愣,把那根粗柴抽了出来。
火苗子这才慢悠悠地舒展开,重新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
“得,连火都学会偷懒了。”太白金星咧嘴一笑,索性把火钳子一扔,两手一背出了灶房,任由那锅粥自己在灶上慢慢熬。
那天晚上,南林村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粥香。
吃完饭,全村几百口人,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那是倒头就睡。
没做梦。
没有乱七八糟的梦境,只有一片漆黑的安宁,就像是整个人泡进了温水里。
第二天大清早,公鸡刚打鸣,村里人一个个精神得像是吃了仙丹。
王老汉那是多年的老寒腿,下地干活的时候竟然忘了带拐棍;东头李家那几个皮猴子,昨天摔破的膝盖,过了一宿连个疤都没留。
竹林深处,无人知晓的角落。
那片蜷曲紧闭的褐金脉竹叶,终于有了动静。
叶尖极慢极慢地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
没有金光万丈,也没有瑞气千条。
只有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息,顺着那道缝隙流了出来。
它没往天上飘,反倒是像水一样,顺着竹竿一路向下,钻进了满是腐叶的泥土里。
顺着根系,那股气息无声无息地蔓延至整片林地的地底。
七天。
整整七天,竹林里连只虫子都没叫过。
直到第七天傍晚,那只孤零零放在石台上的空碗里,最后一点温热彻底散尽。
第一粒灰尘,晃晃悠悠地落在了碗底,发出一声只有蚂蚁能听见的轻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竹林地下的泥土松动了。
无数个褐金色的笋尖顶破了枯叶层,它们长得很慢,慢得让人着急。
但若是有人站在高处细看,便会发现一件怪事——
这些新冒出来的笋,没有一棵是笔直朝上的。
它们无论长在林子的哪个角落,笋尖都微微倾斜,方向出奇地一致,全都恭恭敬敬地朝向当年萧然最爱躺的那块青石板。
雾气再次弥漫开来。
第二天清晨,当黄芽子按照惯例巡视到竹林边缘的时候,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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